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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的对华政策将如何突出竞争、避免冲突?五大议题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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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BBC中文网

乔·拜登即将在明年1月入主白宫,他应对中国挑战的策略,将会定义其任内的外交政策,并深刻地影响美国未来的竞争力与影响力。

分析认为,美中关系对抗的烈度会有所下滑,但双边关系显著改善的机会甚微。无论北京还是华盛顿,都抱持两国是竞争者而非伙伴的观点。

在经贸与科技领域,拜登将着力于巩固美国科技的核心竞争力,并促使中国作出结构性改革。在安全与人权问题上,两国料将产生更多冲突,华盛顿将继续就中国的新疆和香港政策,以及其他损害人权的举措表达强烈不满、施加制裁。

不过,与特朗普时期美国对华全面对抗不同,在拜登任期内,美国与中国有望在环境保护、气候变化、抗击新冠疫情等议题上携手合作。

对华政策重回奥巴马时代?

拜登的外交幕僚多是奥巴马时期的老手,但分析人士认为,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对华政策将重回奥巴马时代。由于美中关系情势的迅速转变,民主党人的对华共识也已翻篇。

智库布鲁金斯学会的资深研究员怀特(Thomas Wright)表示,民主党人如今的普遍共识是,中国在习近平的领导下变得更为极权主义。这批幕僚希望拜登的对华策略比起奥巴马年代的政策,更能触及两国的竞争关系。

“比起特朗普政府,他们更愿意与中国进行外交往来,但他们不会像奥巴马政府偶尔的行事作风那样,为换取共同议题上的合作,而在竞争上让步,”他近日撰文称。

但同时,拜登的外交团队寻求结合竞争与外交接触的对华策略,期望两国的对抗关系不会导向针锋相对的冲突、甚至世界大战。拜登提名的国安主任苏利文(Jake Sullivan)去年在《外交事务》杂志上联名撰文阐述美中关系的未来,便是以“没有灾难的竞争”为题。

如何在以下五大对华议题上取得这一平衡,将是拜登对华政策团队的最重要课题。

贸易

特朗普在任内试图扭转美中贸易逆差,贸易战成为双边关系中的主要冲突之一。

经济学人智库预期,拜登上任后,两国的摩擦会从贸易迅速转向其他的经济问题,例如知识产权保护、中国经济模式造成的市场准入不平衡等。但美方对贸易逆差的担忧将会减少。

由于贸易战中遗留的高关税与新冠疫情对市场需求的打击,美中商品贸易总额目前正处在近年来的最低点。2020年1月签署的第一阶段贸易协定被分析人士认为“形同废纸”,其中的中方购买承诺难以达成。

拜登近日受访时明确表示,不会撤销目前对中国产品征收的关税。分析人士认为,拜登在短期内保留特朗普的对华贸易政策,可作为他与中方谈判的筹码。

拜登政府在中长期或会降低部分中国商品的关税,特别是美国公司与消费者难以找到替代品的产品,但对敏感行业零部件的关税仍将持续。

科技

与特朗普一样,拜登认为中国对美国工业构成战略威胁。

去年,拜登在《外交事务》杂志上撰文写道:“如果中国继续这样行事,她会继续抢夺美国及其企业的科技和知识产权,继续利用政府补贴为国企带来不公平的优势,在统治未来科技与工业上占据优势。”

分析预期拜登政府将采取更多非关税手段,例如动用政府资金鼓励美国企业在国内生产。

拜登已提议在未来四年内, 投入7000亿美元采购美国商品和服务,以及用于研发。他还承诺重新评估美国的供应链,在生产包括防疫用品在内的关键战略商品上,力求达到自给自足,不依赖外国产的零部件。

在华为问题上,分析认为拜登将继续特朗普的强硬立场。但与特朗普将华为当作贸易谈判的筹码、多次调整口风比起来,拜登的政策将具有更高连贯性,并更有效拉拢盟友站在同一阵线。

台湾

特朗普任期内,两岸关系持续恶化,而美台关系发展更为密切。

时评人邓聿文对BBC表示,这些新进展使得在美中关系之中,“台湾的价值变得更加重要”。他认为,拜登会继续发出支持台湾民主的信号,持续对台军售。

对台军售已是美台关系的重要部分,尽管中方对此不满,却往往对军售并不意外。因此,在华盛顿看来,这并不会严重撼动美中台的关系。

拜登在大选前夕曾投书北美发行量最大的中文报纸《世界日报》,称当选后会深化与台湾的外交往来。

拜登提名的国务卿人选布林肯,此前曾多次表达对台湾的支持。早在2015年,时任副国务卿的布林肯在美国国务院与当时以民进党总统候选人身份访美的蔡英文会谈。拜登胜选后,台湾驻美代表萧美琴与布林肯通话致贺。

虽然台湾社会普遍对拜登的对台政策仍有疑虑,华府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的资深研究员葛来仪(Bonnie Glaser)日前对BBC中文表示,美国民主党与共和党都“严肃看待”美台合作,拜登上台后会继续维系这种关系。

葛来仪说:“为回应中国对台湾持续的军事和外交压力,美国将以各种方式加强与台湾的联系。虽然拜登执政后,贸易政策还有待观察,但若美国加入《跨太平洋伙伴全面进步协定》(CPTPP),它将可以帮助台湾加入。”

不过,“拜蔡通话”会否发生,答案仍不明晰。邓聿文认为,作为外交老手,拜登深知与蔡英文通话可能遭致的负面影响,他或不会急于与她直接交流。

邓聿文预期,拜登政府不会像特朗普政府一样采取高政治象征性的对台举措,包括派美方高官到访台湾等。

香港与新疆

在香港与新疆的人权问题上,预料拜登政府将进一步施加针对性制裁,并确保美国售往中国的技术不会被用作损害人权的用途。

拜登提名的国安顾问苏利文日前在推特上表示,对香港亲民主派运动人士连连被捕、被囚“深感忧虑”。

“我们与盟友一道反对中国对香港自由的攻击,并会帮助那些被迫害的人士寻找避难所,”这是拜登团队在当选后首度就香港问题作出公开表态。

拜登的团队此前承诺,拜登政府会“全面执行”《香港人权与民主法案》,包括制裁中国官员、金融机构、公司与个人。

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社会学及政治经济学副教授孔诰烽此前对BBC表示,他预期拜登政府不会对香港政策作大调整,将主张制裁个别官员,反对系统性制裁香港。

而在新疆问题上,拜登的幕僚苏利文曾写道,拜登将会向习近平直接提出对这一议题的关切,并将限制美国技术流向中国、被用于监控与囚禁新疆的维吾尔族。

国际合作

这可能是拜登与特朗普政府外交策略分歧最大的范畴。预料拜登将扭转“美国优先”的外交方针,与其他国家合作一同制衡中国。

拜登在《外交事务》的文章中写道:“美国的确需要对中国强硬”,但他同时指出,应对中国挑战的最有效方法是“与美国的盟友一道。”

拜登近日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表示,最好的中国政策是“让我们与每个盟友同心协力”。“这将会是我任期头几个星期的优先事项,”他说。

然而,一些分析人士认为,联合盟友的策略存在局限性。新加坡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教授詹姆斯·考伯垂(James Crabtree)此前接受彭博社采访时指出,亚洲各国对美国的中国政策就展现出不同的期待。

“有的希望美国对华极其强硬,有的希望美国不要再闯进来告诉每个人应该如何行事。要让这两个阵营的人都满意,将会十分困难。”

来源时间:2020/12/30   发布时间:2020/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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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宏伟:旅日记忆中的傅高义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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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宏伟  来源:海外看世界

编者按

赵全胜 (《海外看世界》主编):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在学术界也是如此。东亚研究的巨擘哈佛大学傅高义教授于美国当地时间12月20日辞世。他在中国和日本研究两个领域所同时发挥的学术带头人的作用,无人能出其右,给学术圈和政策圈留下了宝贵的财富。为此《海外看世界》邀请了来自美国、日本、和中国大陆的十位教授发表文章,予以追思和缅怀。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将依次推出学者们的缅怀文章。

参与本次快评的学者及所在单位:

赵全胜 美国美利坚大学

李春利 日本爱知大学

孙太一 美国克里斯多夫纽波特大学

刘江永 中国清华大学

汪 铮 美国西东大学

蒲晓宇 美国内华达大学

赵宏伟 日本法政大学

陈 玲 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

李恩民 日本樱美林大学

高 兰 中国复旦大学

第七篇

旅日记忆中的傅高义教授

赵宏伟

日本法政大学

1986年,笔者来日本留学,当年在日本首次见到的美国学者,就是傅高义教授。五十多岁,微微地笑着,总是在微微地笑着,谦和之士,直至今日,九十高寿。

那次在地处东京六本木的日本国际文化会馆。记忆那是由青年旅美学者趙全胜主持的研究会。据说傅高义先生从年轻时游学日本以来,来日时总是喜欢住在日本国际文化会馆,虽然不比高级酒店、宾馆的服务位阶。

记得那天,他在一个会议室里,面对土头土脸的吾辈中国留学生,傅高義教授用英日中文切换着讲,对留学生们的幼稚的提问也微笑着耐心应对。

傅老先生一生以中日相互理解为己任,不似其他美国学者多以主义划线。小泉纯一郎年年参拜靖国神社那些年,他曾受佐利克副卿之托计划推动三国知识精英共同研究中日间的历史认识问题。后虽为日方拒绝,但也成为了继任安倍首相同意中日两国共同研究历史问题的一个推动力。

2019年12月,傅老先生的《日中关系史 1500年の交流から読む亜細亜の未来》 (日本经济新闻出版社)在日本翻译出版,这也是老先生为中日关系奔波一生的集大成。本书译者益尾知佐子国立九州大学教授,泣忆在翻译此书时,诉苦到在九州大学没有面向一、二年级学生的有关中国的教养课程,老先生竟批评她:应去尽自己的一份责任。

益尾还憾到:傅高义先生在著中的新书是《胡耀邦传》,为此因中曾根康弘前首相跟胡耀邦有较密切的交流,傅老先生赶在中曾根在世时,曾来日本进行过采访。书稿未竟,很多贵重资料都在傅老先生的PC里吧。

看来,傅老先生是实实在在地高度评价中共的领袖群体。

笔者所悉,傅老先生在哈佛也曾自主开设中日留美学子共同研讨会,虽因日本学子廖廖无几而难以为继。先生以他的学问和人格的力量,不停歇地熏陶着日本和中国的青年精英。

益尾知佐子东大读研时,曾旁听笔者的课,任教后曾一起研著了两个论文特集,出版了两本书,是日本新一代学术精英。

来源时间:2020/12/30   发布时间:2020/12/30

旧文章ID:23843

蒲晓宇:傅高义教授的人情味与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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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蒲晓宇  来源:海外看世界

编者按

赵全胜 (《海外看世界》主编):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在学术界也是如此。东亚研究的巨擘哈佛大学傅高义教授于美国当地时间12月20日辞世。他在中国和日本研究两个领域所同时发挥的学术带头人的作用,无人能出其右,给学术圈和政策圈留下了宝贵的财富。为此《海外看世界》邀请了来自美国、日本、和中国大陆的十位教授发表文章,予以追思和缅怀。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将依次推出学者们的缅怀文章。

嘉宾

参与本次快评的学者及所在单位:

赵全胜 美国美利坚大学

李春利 日本爱知大学

孙太一 美国克里斯多夫纽波特大学

刘江永 中国清华大学

汪 铮 美国西东大学

蒲晓宇 美国内华达大学

赵宏伟 日本法政大学

陈 玲 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

李恩民 日本樱美林大学

高 兰 中国复旦大学

第六篇

傅高义教授的人情味与同理心

蒲晓宇

美国内华达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

傅高义教授作为美国最顶尖的东亚问题专家,桃李满天下。他的离世让美国、中国和日本的几代学人同感哀伤。我在学生时代仅能从书本中了解他的学术观点。近两年有幸通过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的公共知识分子项目(Public Intellectuals Program)跟傅高义教授有近距离接触(他是该项目的高级顾问之一)。我的最大感受是:傅高义教授是一个极富人情味和同理心的学术大师,这不仅体现在待人接物上,也体现在他的学术实践中。

傅高义教授学术地位崇高,但待人却极为平易亲和。他总能以各种方式拉近人与人的距离,让人感受他的友善和温暖。在华盛顿一个小型研讨会期间,我跟他初次寒暄很腼腆。当我提到我的家乡在四川、博士毕业于俄亥俄州立大学时,傅高义教授马上用中文热情回应说:“我的家乡在俄亥俄,我对四川也很有感情,我们可算半个同乡“。会议期间他跟别人介绍我时,就风趣加一句:“我俩是俄亥俄小伙儿(We are Ohio boys)”。记得那次研讨会结束时,他跟我说:“改天请你来哈佛费正清中心做演讲”。收到他的口头邀请很荣幸,但我也没有太放在心上。他是一位地位崇高且极为繁忙的大学者,他说“改天”,也许只是客套话呢?但让我意外的是,我隔天就在回程转机的旅途中收到了傅高义教授的正式邀请。当年秋天我在费正清中心“中国面临的关键问题”项目做了一场学术演讲。傅高义教授请来哈佛数位资深学者共进午餐。他把我热情地介绍给这些资深学者。另外,傅高义教授还热心地推荐我的新书给当天来听讲的师生。这些细节都让我感受到他对后辈学者的关心与尊重。

2020年1月初,我参加了傅高义教授、白莉娟副会长率领的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代表团到北京、深圳等地考察交流(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成了傅高义教授最后一次中国之行)。访问日程紧凑,每天从早到晚都有各种密集参访。代表团中不少70、80后青年学者因为紧张的日程感到疲惫,但傅老这位“90后”资深学者却一直保持着旺盛活力。在深圳、广州参访期间,他如数家珍般详细给团员们介绍广东改革开放史。同时,他把“活到老、学到老”精神发扬光大。论广东、谈中国,傅高义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但每到一个参访单位,他总是耐心听讲,踊跃提问,好像特别珍惜每个新的学习机会。旅途期间,他找机会跟我们青年学者详谈做学问的体会,关心我们的学术成长。在深圳到广州的旅途中,我跟他集中聊了中国在世界各地面临的挑战。傅高义教授分享了他对日本经济起飞与中国经济崛起的看法。当代很多社会科学家把研究对象看成是冷冰冰的资料和数据,傅高义教授在研究风格上特别重视田野考察。他强调我们的研究最根本涉及鲜活的人和人民的生活。我们的分析要保持高度的人文关怀和同理心。近年来,不少青年学者们担心资料收集的新困难,傅高义教授分享了老一代学者早年遇到的挑战,勉励我们不要气馁。

疫情爆发后,傅高义教授活跃于中美各个层面的网络交流平台。在他离世前还一直惦记着中美关系的未来。近年来,“公共知识分子”在中文舆论下有时被简称为“公知”,成了一个有争议甚至负面的词汇。傅高义教授的学术实践却很好地示范了“公共知识分子”本来的正面意涵。傅高义教授首先是一流的专业知识分子,他做学问无论西东,眼界开阔;其次,傅高义教授的知识追求有朴素的情怀。他的研究不是为了发展抽象理论,他的著述也不只是写给哈佛大学和华盛顿的精英看,他的学问是奉献给他的家乡俄亥俄小镇老百姓以及美国、中国、日本千千万万老百姓的;最后,傅高义教授广交朋友、广结善缘、胸怀世界。他深刻理解并高度尊重东亚文化,这使得他能够设身处地、客观理性看待美国、中国与日本这三个国家复杂而微妙的关系。中国古代知识分子谈理想抱负有一句话:“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作为一名沟通西方与东方的大学者,傅高义教授很好地践行了这种理想与担当。中美关系未来会有很多困难。想起傅高义教授的善意和鼓励,作为后辈学者我们不要放弃。

来源时间:2020/12/29   发布时间:2020/12/29

旧文章ID:23842

秦晖:美国大选答客难——“蓝左”与“红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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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秦川雁塔

问:秦老师说现在的美国民主党更像杰佛逊的党,倾向大众民主。但是从选举看来,华尔街、跨国企业是支持民主党的。白人劳工阶层、白人农场主或者白人中产,大多数是支持共和党或者川普的。底层的黑人、拉丁裔的大部分是支持民主党。从民主党的支持的人群来说,不像杰佛逊的党啊?难道只是理念上,美国民主党更像杰佛逊的党吗?

答:可能我有个口误:我说的不是“现在的”,而是“现代的民主党”,就是指从罗斯福到肯尼迪的民主党。他们从“新政”到“伟大社会”的思路与杰佛逊一样,是面向草根或“穷人”的——尽管杰佛逊“为穷人”而主张“小(权力)政府”,罗斯福“为穷人”则主张“大(责任)政府”。杰佛逊要保护的主要是“白穷人”(当时就是指白人农民,其中包括主要在农业中存在的小奴隶主,这是杰佛逊被指责的“原罪”之一,当然那时还没有大规模的棉花出口,即便“有奴隶的农民”确实也比北方的工商金融富豪要穷),而罗斯福、肯尼迪要保护的就是不分族裔的所有穷人,甚至有点偏向黑穷人了。

但今天的民主党人聚焦于身份政治,他们关心的已经主要不是穷人(尤其是“白穷人”之被忽视,使得他们反倒成为共和党、乃至川普个人的拥趸),而是少数民族、同性恋者、移民、穆斯林乃至非法移民等“身份群体”。所以他们确实与过去的“左派”有了很大不同。

我上次已经说明这是简要介绍,从杰佛逊到后来的民主党“是拐了几个弯”的,并非直接的延续。但在那样一个讲座中我只能点到为止。前天有个朋友杜延林先生说我讲的美国政党史太简单,他介绍了一些更“复杂”的内容,这确实是很好的补充。有网友认为他实际上在证明我的观点:“秦的意思是左右这种划分方式太过简单,对分析问题是没有帮助的。不仅美国的左右和中国不同,美国的左右和欧洲也不同。左派民主党历史上曾经支持奴隶制的故事就体现这种复杂性。当然如果把民主党内部的支持、反对奴隶制的两派观点表现出来,更有说服力。但是无疑,即使不进一步细化,也已经达到了说明复杂性的目的。”

其实要说到复杂,那是没有边的。杜延林说民主党应该分南北,废奴主义者中还有详细分类,有些人主张废奴但还是歧视黑人的。这都对。其实我也可以再复杂点,指出当时支持南方的人也并非都拥护奴隶制,很多人只是坚持美国此前重视州权的传统,反对强化联邦权力,等等……任何叙述都比丰富的生活简化,关键是他和我在这方面的分歧在哪?

他评论的后半部分与我的确有分歧,比如他说美国现在还是对黑人搞“系统性种族歧视”、甚至有所谓“居住种族隔离”等等,而我认为如今美国部分白人确实对黑人仍有种族偏见,并且在个人行为上有所表现,但整个制度不仅对黑人平等,而且实际上是偏向黑人的。这以后再说。

但谈到美国“左右”的历史源流,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复杂”了一番之后,究竟要纠正我的什么?

我认为由于美国革命和种族问题的存在,美国的红、蓝不同于欧洲,尤其是英国的左、右,托利党式的保守和工党式的激进在独立后的美国都没有土壤。在美国乱用左右,尤其是极左极右概念会造成混乱。

我注意到杜延林也强调美国不同于英国、欧洲(当然,英国的阶级也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所谓“整个社会分成资产者和无产者两大阶级”只是马克思的概念,并非现实,不过英国的复杂的确不同于美国的复杂),也大讲当年民主党既倾向穷人又对奴隶制暧昧。他的不同我听下来其实只有一点,就是对我引证李普塞特不满。他认为我只知李普塞特不知其他人,而李普塞特又是个“右派”,“右派”的话反正就是不对。但不对在哪里他又语焉不详。他讲的那些“复杂”过程不仅对我,其实对李普塞特也构不成反驳,于是话题一转,认为李普塞特对迫害印第安人的问题“轻描淡写”混淆视听。但是对印第安人问题的认识错误为什么就会使他对另一个问题,即对美国左右源流的描述不可信,他也未加解释。

其实,在那个演讲中我要是大讲美国政党史的百家之见,就不用谈正题了。但是在其他场合确实我谈过李普塞特与其他人的分歧,而且这分歧倒确实与今天的“华蓝左-华红右”之争有关:在“美国立国之本”的问题上,李普塞特与大名鼎鼎的亨廷顿堪称对立的两极:这两个人都是“美国立国之本”讨论的大腕,但李普塞特认为美国立国之本是普世价值,“美国例外”就在于它坚持这些价值最力:“在革命中诞生的美国是一个围绕意识形态组织起来的国家……这个国家的意识形态可以用五个词表达:自由、平等、个人主义、平民主义与国家不干涉。成为美国信念的革命意识形态是自由主义——在其18~19世纪意义上它是与保守的托利主义以及国家—教会中的权贵统治相区别的”。

请看,这不就是今天“华红右”朋友指责民主党的世俗自由主义“左派”观点吗?

而亨廷顿则相反,他否认普世价值而鼓吹“文明冲突”,而“文明”则以宗教来分野。他一直强调美国的立国之本就是盎格鲁撒克逊移民的新教信仰,并对美国的种族、宗教、文化日益多元忧心忡忡。他呼吁收紧移民政策,强调移民应该讲英语、信新教。他对白种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所谓WASP)地位下降非常不满。

在美国WASP已经逐渐成为贬义词的今天,很少人像他那样呼吁美国人以WASP的认同来定义“我们是谁”。他不仅从来被认为是美国保守派的学术旗帜,而且在今天的大选争论中明显就是“华红右”认同、而“华蓝左”坚决反对的“右派”思想巨擘。

与他相反,李普塞特连篇累牍大谈“启蒙”而绝口不提“启示”,只讲“主义”不谈宗教。他是犹太人而非新教徒,年轻时是激进左派,甚至当过美国社会党青年团的全国主席,直到近40岁才离开社会党加入民主党。他早年是社会主义者,后来虽然反对社会主义,但仍然认为美国之所以“没有社会主义”是因为美国的资本主义“例外”地保有了社会主义的平等价值,所以美国人就不需要另外的社会主义了。他一直认为美国立国精神与“保守的”英国不同,反倒与丹麦那样的北欧国家相近。

这样的人能叫“右派”?当然,学界有些人,包括20多年前的笔者曾经称他为右派,那是相对于我们这边的“左”而言的。李普塞特坚决反极权之“左”,如果这要算“右派”,佩洛西这样的激进民主党就要算“极右”了吧,杜延林先生是按这种标准把李普塞特划入“右派”的吗?那他自己又身居何处?他把自己定义为“蓝左”,还是“毛左”?

杜延林说李普塞特是右派,唯一理由就是在印第安人问题上李普塞特没有大骂美国。其实,印第安问题并非李普塞特的研究方向,包括美国人在内几乎无人在意他说了些什么。但“左-右”当初在欧洲就是以阶级政治而非身份政治定义的,不要说搬到美国来会发生尴尬——就如杜与我都提到杰佛逊既同情穷人又容忍黑奴制一样,就是在欧洲,一旦涉及种族、殖民与身份政治问题,“左右”分野也常常出问题。

不要说STL这种“左派”欺负少数民族,其对车臣人、克里米亚鞑靼人、伏尔加河日耳曼人乃至远东华人的驱逐与屠杀,按美国标准几乎可以用种族灭绝来形容。罗莎.卢森堡这样不仅是左派、通常还被视为极左派的人明确反对殖民地独立,认为民族独立是分裂无产阶级的阴谋,殖民地土著无产阶级应该与宗主国的“同志们”一起搞社会主义,而不是受“资产阶级挑唆”闹独立。

就说马克思吧,他在北美印第安人问题上的“政治不正确”也远比李普塞特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们常提到他在《资本论》的“原始积累”一章痛斥拉丁殖民者在中南美洲抢掠金银、奴役土著和黑奴制的“血和肮脏”,但却不注意在下一章中他就对“真正的殖民地”——不是强盗殖民,而是劳动者殖民创业的美国称赞备至。他认为“欧洲无产阶级的过剩力量”移民美国成为创业的农民,“不是为资本家,而是为自己劳动”,这是对资本主义的打击。难怪代表资本家的英王政府对农民的创业横加阻挠。但是,难道马克思不知道这些“欧洲无产阶级”出身的“创业农民”正是赶走印第安人的元凶吗?他们“抵制资本主义”的创业行为给印第安人带来不幸,而“资本家-英王政府”的横加阻挠,其实不就是禁止他们向土著扩地吗?

更有甚者,在其他文章中马克思恩格斯还对美国允许全民持枪、而国家“除了监视印第安人的少量士兵之外不设常备军”大加赞赏,认为欧洲应该仿效!且不说支持全民持枪正是今天美国的“右派”主张,这种对印第安人的态度也比李普塞特更过分吧?杜延林是不是也要给STL、卢森堡、马克思和恩格斯都扣上一顶“右派”帽子呢?

显然,本来意义上的“左右”并不是身份政治中的范畴,而具体到今天的美国大选争论中,李普塞特理论毫无疑问属于强调世俗自由主义为立国之本的“蓝左”,而与强调白人基督福音和新教伦理的“红右”对立。尽管李普塞特与亨廷顿都没有活到今天,站在民主党“蓝左”方面的杜延林应该喜欢谁,不是很明显的吗?杜延林除了大讲一通“复杂”之外并没有对李普塞特的红蓝叙事进行实证反驳,却无端给他扣一顶“右派”帽子,然后就把他的话一笔抹杀,这无论从学术还是从政治立场上说,都是令人不解的。

来源时间:2020/12/29   发布时间:2020/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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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杰:美国政治学的自我反思及其对中国政治学发展的启示

作者:吕杰  来源:人民大学国政评论

2020年7月14日,复旦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第二届青年学者论坛“中国政治学知识体系对话”召开。在“两校政治学科高端对话”环节,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杨光斌教授、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院长苏长和教授,以及两院的其他几位教授,围绕“中国政治学研究议程”“中国政治学知识体系建构”“世界政治学研究议程”“世界政治研究的变迁”和“美国政治学学科建设及其对中国政治学学科发展的启示”等重要议题进行了深入交流与探讨。


吕杰: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谢谢复旦诸位老师的邀请,很高兴有机会跟大家做一个这样的交流。熊老师刚才说过,我是2019年8月从美国回人大工作,之前在美国教了10年书。今天能够跟大家交流一些学科建设的事情,对我来说是全新的议程。之所以做这件事情,跟上一位老师一样,也是杨光斌老师交代了命题作文,希望我从美国政治学学科建设的历程和实践来看,能不能对我们中国政治学学科建设有一些启示。这给我的压力比较大,因为我一直做比较具体的实证研究,对于学科建设以前没怎么关注过。接到这个命题作文之后,我回去翻了研究生读书期间的一些文献资料,然后也看了一些美国政治学的历史介绍。我发现,在学科历史的梳理上,美国现在有一个专门的专业叫“美国政治学史”(History of Political Science),有很多人在做类似的工作。几位政治学大家,包括大家比较熟的戴维·伊斯顿(David Easton)和加布里埃尔·阿尔蒙德(Gabriel Almond),都曾在顶级的学术期刊上发表过对于政治学学科历史溯源的综述性论文。在过去10年里,美国政治学本身的学科建设也有一些新的调整。我就把上述能找到的信息,并结合我前10年在美国教学的一些经历,做一个比较简短的介绍。

前几位老师都是站得比较高,看一些战略性的问题,比如中国的学科发展问题,包括历史政治学转型问题、议程设置问题、概念创新问题,以及新的公共行政学科体系建设问题,这些都是战略性的问题。我对于战略的把握比较差,没有战略头脑,我就谈一些战术性的问题,比如我们的学科建设,它本身有没有一些制度性的或者学术共同体的一些建设,能让我们始终保持一种持续的对学科本身的反思、总结和回顾。以及,能不能比较有效地借鉴美国政治学发展的经验,对我们的学术共同体建设做一些基础工作积累,从而让整个学术建设和学科发展有比较厚实的基础。因为现在中国做政治学研究的人越来越多,国外就不用说了,现在在美国读政治学的人也越来越多。大量的人才要回流,那就存在一个我们的学科建设在现在以美国为主导的政治学的主流的学术背景下,怎么去实现突破的问题。怎么在讲好我们故事的同时,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和他们理论上能够接受的方式,跟我们之间进行有效的对话和融合。这是我在接到杨老师的命题作文之后主要考虑的一些问题。

我在准备的时候主要关注了以下几个方面:简要地介绍美国政治学科的建设,它的演化历史,它现有的学科体系,然后是一些美国政治学本身自我反思的制度性建设,和他们在学术共同体上的相应安排,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它对于中国政治学本身发展的启示。

我相信大家对美国政治学科建设的情况都比较了解,一般它都设在文理学院、公共事务学院或者外交学院。名字上差异比较大,绝大部分叫“Political Science”,也有传统的叫“Department of Government”,还有一部分叫“Department of Politics”。美国政治学科下面的子学科,大家都比较熟的,最传统的政治学理论就是做规范性研究的。另外四个大的领域实际上就是美国政治、比较政治、国际关系,以及过去20年凸显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领域,现在在主流学科里越来越多的政治学系建立的专业,就是政治学方法论。这个专业现在已经有专门的期刊、平台和学术委员会做相关研究的推广工作,该领域顶级的期刊就是我们大家都比较熟的《政治分析》(Political of Analysis)。我在美利坚大学的前同事杰夫·吉尔(Jeff Gill)是它的现任主编,这个期刊就是专门推动政治学方法论的相关研究的。现在美国的博士生已经可以以政治学方法论作为一个主流专业去找工作了,有大量的政治学方法论专业的学生。实际上我国学者在这方面表现得特别好,因为在过去几届的美国政治学会方法学分会的最佳论文评选里,有两个奖都是我国学者拿的,第一个是庞珣老师,她现在在清华大学工作;第二个是徐轶青老师,他现在从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转到斯坦福大学工作,这都是中国学者里在方法论领域做出了很大贡献的。比较值得关注的是,现在主流方法论领域里占主导地位的,除了以前的美国学者之外,还有不少的日本学者。我国学者在这方面做的工作其实可以有很多。

就政治学本身的方法学特点而言,实际上不管60年前的还是现在的学者,对政治学学科的梳理都提到,它本身的方法学核心是基于证据进行的推论。不管是亚里士多德那个时代的政治学,还是现在的政治学,或隐或显都体现出来,基于证据,然后去推演,去做描述,这么一个方法学的根本特征。当然,这个方法学特征不只是我们现在一谈方法就说的数学,其实涉及归纳、演绎、定性、定量,所有这些都是政治学研究很关键的方法特点。

我们稍微简单地回顾一下,如果说看政治学学科研究的历史的时候,从古希腊、古罗马时期到文艺复兴时期,实际上这两段时期大家能够看到的所有这些文献,都特别关注理论和假设的提炼。因为它们本身在方法上的局限,对数据并没有那么明确的重视,主要集中在理论和假设的提炼上。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西塞罗,所有这些人实际上做的最大的贡献都是在理论和假设的提炼上。并不是他们不在乎经验世界,所有的这些理论和假设,恰恰就基于他们对经验世界的观察,然后他们提出相应的理论和假设,包括我们现在很熟的政体类型学的区分。亚里士多德对政体做的类型学划分最开始都是基于经验现象。

到文艺复兴时期,逻辑分析的严谨和理性就比古希腊、古罗马时期的水平高了一截。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会从社会或心理假说出发去推演他们的理论和假说,比如马基雅维利、博丹、霍布斯、洛克这些人,他们演绎理论的时候,往往会有一个特别明确的社会和心理学假说。那个时候大家擅长的工作依然是从这个经验现象或假设出发去演绎自己的理论和假设,但对于系统经验的收集,实际上并没有特别明确地重视。

在19世纪的时候,对于历史归纳法的应用已经开始普及。是因为那个时期的全球化,对于世界不同地域的信息的采集,让人们积累了越来越多的信息,去做基于经验的推断。现在我们谈历史政治学,谈历史社会学,实际上在19世纪的时候,比较历史分析就已经成为专家们或者是政治学者们去分析经验现象的一个很关键的方法学的路径。像密尔(John Stuart Mill)等人,他们在推演他们的理论和验证他们假说的时候,实际上比较历史分析方法用得特别多。

20世纪早期,实际上整个政治学研究的重心就从欧洲逐步慢慢挪到了北美。20世纪早期对于整个政治学推动特别大的就是所谓芝加哥学派,芝加哥学派当时在梅里亚姆、戈斯内尔、拉斯韦尔这些大的学者引领下在相当程度上推动了美国政治学的发展。如果我们现在去回头看他们写的书,就会发现,现在政治学者所推崇的所谓最新的方法,他们都在用,他们用社会调查,他们用实验,他们有对心理学和政治学的结合沟通。芝加哥学派为后续行为革命的整个演绎打下了基础,因为芝加哥学派的很多成员在向各个学院流散和扩散的过程中,对推动后续的行为革命实际上做了非常大的贡献。但是这个时候政治学的推动和进展有一个关键的社会背景,实际上就是当时北美、欧洲的工业化、城市化,包括像美国那时所谓的“政治机器”,包括那时的进步运动,对于他们认识经验现象发挥了非常大的推进作用。

后来的历史就是我们大家都特别熟的。20世纪中期的行为革命,密歇根学派的崛起,尤其是这个时候经济学和心理学对于政治学主流理论的入侵,然后微观证据,包括对微观逻辑的强调,都对后期包括我们现在政治学的发展有着非常大的影响。那个时候对于理论的一个重要影响,跟之前的像古希腊、古罗马时期和文艺复兴时期的理论最大的一个不同是,在行为革命之后出现了一个重要的特征,它对于理论的普适性特别强调,强调所谓的可通约的理论(generalizable theory),就是可以运用到不同环境下的理论,跟之前杨光斌老师和苏长和老师谈到美国政治学本身的霸权,包括它在国家过程中起到的显著作用明显相关。

20世纪后期以来,实际上政治学的发展就进入了非常有意思的反思和调整阶段,美国尤其是在政治学方法论讨论里,有大量对社会科学科学本质的辩论。社会科学究竟是不是科学?它是一个什么样的科学?它跟自然科学有什么样的不同?在科学哲学上有没有不同于实证主义和经验主义的一套哲学理论,能够引导科学的研究?这个时候相对于行为革命的一个反动是说,行为革命特别强调微观证据和逻辑的建立、检测,20世纪以后,实际上很多宏观因素被重新引入政治学的研究并加以理论化,比如制度、结构、文化,包括比较历史分析,都强调了宏观对微观的补充,包括杨光斌老师提到的世界政治和比较政治学,实际上很多着眼于宏观和微观逻辑的互动上。

我后面要谈到的一点是,政治学研究一个关键的概念是现在没有真正厘清的“尺度”问题。在不同的尺度场景下,实际上很有可能会出现不同的理论和逻辑,包括它的动力机制可能也会发生变化。我们往往认为从一个微观机制很容易聚合成一个宏观机制,这是行为革命所希望的理想状态,即如果我们把微观的都搞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但实际上在聚合过程中,尺度的变化可能会引起化学变化。

在20世纪以后,尤其是在过去15年发展特别快、强调特别多的就是对因果关系和因果机制的强调。从传统的经验上的相关到因果,实际上是跟经济学的发展有密切的关系的。经济学发展强调因果推断,所以很多方法培训班讨论怎么去做识别,怎么应用各种包括断点回归、双重差分等在内的研究设计,怎么去在经验研究中建立因果联系。对于因果关系和因果机制的强调,实际上成为我们反思相关关系分析的一个重要的方法学动力。

接着往下,就美国的学科体系建设来说,实际上跟它国家政治的发展有密切关系。当然美国主流的学科理论就是政治学理论,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它强调了一些核心的概念,比如民主、自由、公平、正义。在20世纪中期以后,实际上学科发展最重要的特点是,规范性研究对于经验性研究的发现和进展采取了非常宽容和吸纳的态度,不是经验研究就做经验研究、规范研究就做规范研究。规范研究的学者对于经验研究的很多发现进行了借鉴。很多理论学者,比如罗尔斯、诺齐克、达尔、费希金等,他们的理论创新实际上对于经验研究的发现做了非常大的吸收工作。

另一个受到美国政治本身发展深刻影响的主流学科是美国政治,主流政治学系里,百分之四五十以上的政治学家在干这个工作,这也是美国政治本身发展的需要。比如,进步运动时期所谓的“扒粪运动”的影响。这个时候把以前的法条主义研究推向了现实主义研究,包括压力集团、游说、政治过程、政党、总统、议会。这对于美国人去理解美国政治本身的逻辑实际上有非常大的推动力。所以现在在美国政治学的发展中往往能看到,最新的理论模型、经验模型实际上都是在美国政治这个领域里。相对其他学科而言,这一领域中有最丰富和最多元化的方法学的拓展,包括博弈论、计量模型、计算模型。最详尽的数据库实际上也是美国政治的数据库,宏观的、微观的数据库在美国政治领域都能找到,这是基于对本国政治发展理解的迫切需求。

另外两个我们现在谈的主流学科:一个是国际关系,一个是比较政治,也像杨老师谈的那样,跟美国政治的发展相关。“冷战”实际上推动了国际关系的发展,设定了相关的研究主题,现在的主题除了传统议题外也增加了新的议题,比如安全问题和国政经的问题,现在都是国际关系里特别强调的议题。比较政治也同样是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国家利益的驱动,它对新兴的亚非拉国家的研究需求特别大,现在逐渐从区域研究向比较研究转变。杨老师提出了比较政治向比较治理的转变,比较的视野,对于我们去理解比较政治是非常重要的。

美国学科体系里的另外一个新兴学科就是政治学方法论,因为我是做定量研究的,所以对它想稍微强调一点。我发现国内对于政治学方法论的讨论实际上有一点点误区和偏颇的地方。政治学方法论是行为革命的重要遗产,现在强调的传统的那些方法,比如调查、抽样、计量分析,实际上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包括之前谈到的“芝加哥学派”,他们其实创新性地应用了很多这种新的方法。但是在美国的政治学方法论领域里,实际上并不是特别强调说定性研究一定跟定量研究不同,很多的学者做了大量的工作,希望能够让定性研究和定量研究之间有一个统合的逻辑和概念。像金、基欧汉和维巴在20世纪90年代发表的《社会科学中的研究设计》,国内已经由陈硕老师翻译出版了。从这本书可以看出,金、基欧汉和维巴是如何找到一个特别明确的框架,从而把不同的研究逻辑糅合在一起的。

还有“因果推断”,这个是现在特别新的或者特别时髦的,大家都特别愿意去做的事情。核心原因并不在于这个东西很难,而在于如果我们要从社会科学的基本理论和知识向政策领域或者是制度领域去做推演的时候,前提一定是因果,单纯的相关会带来很多的问题。所以现在大量的人在做关于因果推论的问题,当然新兴数据对于这个学科的发展实际上也非常重要,我们已经从以前传统的结构化数据向现在的半结构化、非结构化数据去发展。不管是以前单纯的数字,还是现在的文本、音频、视频,都是我们将来政治学研究要研究的经验对象。包括现在一些新兴的统计学概念的引入,像贝叶斯统计、统计生物学、统计心理学以及计算科学,引入我们的政治学领域,推动了政治学方法论这个小领域的发展。

我们回头去看,美国政治学在它的学科建设过程中,究竟是通过什么样的渠道去对它本身的学科发展进行反思呢?我认为有两个不同领域的反思,第一个就是对学科视野的批判和反思,这个反思就包括我之前谈到的他们对于科学本质的争论,像斯特劳斯、冈内尔、萨克森豪斯,他们对于政治学究竟有什么样的科学本质进行了非常详细的讨论。包括后来涌现出的像后现代主义、解构主义这一套对于政治学本身研究路径和本质的反思。比较遗憾的是,虽然经过了这些学科视野的批判和反思,但他们对于主流研究的冲击似乎还不够,核心原因在于他们这些反思的解构的力量比较大,但建构的力量比较小,没有提出一个能够被绝大多数政治学家认可和接受的逻辑、框架。但这是对于主流政治学非常重要的反思工作。

第二个就是美国政治学科,它有一套制度化的反思机制。带头的当然是美国政治学会。美国政治学会几乎每年都会安排所谓的专题委员会,去研究政治学院学科建设或领域出现的问题,并提出相应的解决方案。我们回头去看过去10年美国政治学会不同的专题委员会所研究的问题,对推动整个学科的建设和调整实际上都有指导意义。还有另外两个学术界共同建立的期刊或者是专辑对于学科的反思也有重要作用:一个是美国大概每隔10年要做的一个叫《政治科学:学科的现状》(Political Science: State of Discipline),编辑得厚厚的这么一本书,请本学科最重要的专家或者是学者,对这个学科里存在的问题,相关领域可能的前景、方向做回顾性的反思。另外一个就是大家在研究中常用的《政治学年度评论》(Annual Review of Political Science)。《政治科学:学科的现状》主要是从学科领域进行反思和调整,《政治学年度评论》主要是从主题文献的角度出发对现有的研究进行批评。

在过去10年,美国的政治学科建设出现了一个比较大的关于学科融合和视野破冰的一个举动:几个主流学校里出现了重新调整学科建设的一种运动。最明显的比如在我的母校杜克(Duke)大学,它现在已经完全把以前的美国政治、比较政治、国际关系的分野给打破了。它现在强调的第一个领域就是所谓的规范政治理论和哲学,这个是传统的政治哲学。第二个领域就是所谓的政治行为和身份(political behavior and identities),这个就涉及态度、行为、心理认知。传统的美国政治里有大量的相关工作,在现在的比较政治里,关于政治行为和身份问题的研究也非常多。所以这实际上是把比较政治和美国政治相关的内容给融合在一起了。但这个小的领域,关于政治行为和身份研究的领域,实际上是行为革命的一个重大遗产,特别强调对微观的机制和逻辑的反思。

第三个重大的领域就是现在强调的所谓政治制度(political institutions),主要强调制度的缘起、实践和影响。同样的,政治制度本身在以前的国际关系、美国政治和比较政治里都有大量的研究。这个时候把针对政治制度研究的文献糅合在一起、学者联系在一起,打破传统的小学科之间的界限,让大家针对政治制度这个现象背后的实践机制、缘起、背景问题、前瞻性的问题进行讨论。第四个领域就是政治经济学。实际上政治经济学以前在美国被分成两个领域,一个叫国政经(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 IPE),另外一个叫比政经(comparative political economy, CPE),实际上都是研究政治跟经济之间的互动。现在是力图把国政经和比政经的壁垒给打破,都研究政治经济学(political economy)。第五个领域现在特别时兴,同样是政治学的一个宏观、主流的问题,叫政治暴力、安全和和平(political violence, security and peace),实际上是对在政治暴力视野下的政治实践和运作的理论化的解释。这同样是把以前美国政治、比较政治里关于政治暴力的相关文献融合在一起,去进行研究。第六个领域就是我们现在比较熟的政治学方法论的研究了,涉及定性、定量演绎归纳计量模型,计算模型,比如说利用大数据进行的研究。

从这个学科调整里,我们能比较清晰地看到,以前的关于比较政治、美国政治、国际关系的这种视野的研究,对于现在的美国政治学者来说,局限性、束缚性太大。因为现在的研究实际上是以变量为中心的研究,就是它关注的是一个关键变量,这个变量可能是在美国政治、比较政治甚至国际关系里都同时会出现的,比如我们都谈到政治经济学,都谈到政治制度。但也有可能是在所有的场景和场域下都起到关键作用的一个变量,比如我们谈到的政治暴力。如果要去研究这些东西,仅仅局限于某一个领域,比如就在美国政治里研究总统制、研究国会、研究最高法院,这个时候对文献和理论的丰富性,实际上是非常大的束缚。所以他们现在力图重新以变量为中心,以政治学中最核心的几个变量和议题为中心来重新建构整个政治学下面的学科分野,我觉得这是我们现在可以借鉴和考虑的一个方向。因为现在对于中国政治的研究来说,实际上涉及的议题在研究拉美或者研究其他国家时也都会出现。国政经和比政经之间内在的关系就不用再详细说了,从它们谈两层博弈(two-level games)开始一直到现在,任何涉及政治经济学的研究是不可能把国际和国内截然分开的。还有像政治暴力的问题,这是政治学研究里永恒的主题。不论是国家还是非国家机构对于暴力的行使。

简要回顾了美国的整个学科演进和发展过程之后,重新看中国政治学,有几个启发对我来说特别大。第一个就是中国政治学的发展一定要立足于中国的政治实践。因为美国政治本身的发展,对于整个美国政治学发展的推动作用是巨大的。就像杨老师谈到的,是谁有这个能力去提供政治学知识产品的问题。有资格提供政治学知识产品的是国力强盛的国家。中国现在慢慢已经到了这个阶段了,我们政治学研究的主题,我们的切入点,我们的议题,我们的变量,应该跟我们的政治实践和外交实践密切相关。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打破原来的小的学科分野,从变量出发去整合政治学的研究,实际上是一套可行的思路。尤其是对于中国的政治学科建设来说,不再区分以前的所谓“比较制度”或者“中国政治”,就是哪个变量对于我们来说是非常关键的,我们怎么样去做理论建构,我觉得这些非常重要。

第二个就涉及一个比较的视野,比较的视野永远存在。从逻辑上来说,一个是空间的比较,一个是时间的比较,但对于中国来说,实际上空间的比较,很多情况下往往并不一定要借鉴跨国的比较,对于中国来说最丰富的一个资源恰恰是国家层次以下的这种比较。包括刚才谈到的行政的实践,包括治理的实践,实际上中国的省、市、县本身的差异非常大,这个差异往往不是一个指标或者一个变量能够解释清楚的。如果能够充分利用中国的次国家层次的变迁,实际上对于我们研究的很多关键议题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现在这个领域做得最好的是中国国内的政治经济学,就像大家都熟悉的所谓锦标赛体制,谈到官员升迁,现在都是次国家层次的分析,省的做完了做市的,市的做完了做县的。实际上,我们的治理议题有很多是可以从这个空间角度去做的。另外一个就是中国的历史上有丰富的跨时间维度的比较,这就是杨光斌老师他们谈到的历史政治学的一个关键的切入点,我在这里就不多说了。

第三个对于我来说刺激比较大的就是,在中国的学科体系建设中,不管是中国政治学会也好,还是像“人大—复旦”论坛的这种政治学共同体也好,可以做很多类似的工作。比如像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每五年有我们自己的《政治科学:学科的现状》,考察中国政治学的现状是什么,我们有哪些大的议题,我们有哪些方法论上的反思,我们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另外,我们可不可以有自己的《年度政治学评论》?我们的文献整合和文献综述的工作,谁来做?这是对大家都非常有利的事情。对于学者来说写一篇评论文章可能不值钱,但对于学科建设来说,这个工作实际上非常重要,对于提炼和整合现在的这种相对碎片化的知识和研究来说,实际上有非常大的作用。

第四个就是在基础工作上,像中国政治学会或者是我们的合作体、联合体,实际上也可以做很多的工作,比如像基础性数据的采集。现在政府有很多经费支持大量的调研。在美国,学者们也做大量的调研,但他们一定有一个引领性的调研项目,比如像美国的国家选举研究(the American national election studies)。我们不一定做中国选举研究,这个议题的价值没有那么大。但是,我们可以考虑做中国国家治理研究(the Chinese national governance study)这种引领性项目,可以把不同的领域、学科或者资源整合在一起,做一个标杆性的研究项目。在凸显中国政治学治理的议题和治理的内涵时,这种基础性数据的采集,对我们国家的政治学研究来说实际上是非常重要的。因为现在很多相关的数据采集还分散在各个学校,每个人的研究议题有差异。要实现对于学科主流议题的彰显和引领性的工作,确实需要这样做。美国的国家选举研究现在并不是哪一个学院或者哪一个教授的项目,它是一个国家性的项目,每年会有专门的委员会去安排新的议题,去进行追踪性的研究,这对我们的学科建设来说有很重要的借鉴意义。

第五个是在人才培养和培训上,中国政治学会或者是我们人大—复旦共同体,其实可以出一些指导性的纲领。比如暑假一到,各个学校办自己的培训班,很多议题都是重复的,议题的设定上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实际上最重要的工作是能够有效地整合到我们对学生从本科到硕士到博士的培训过程当中去。比如是不是可以有一个学会指导性意见,类似核心性的培养方案。对于学生来说,他们不能只懂定量研究,或只懂定性研究,都得懂,要能跟不同研究取向的人进行交流。学生也不能只学实证方法,也得学政治学理论,研究中肯定是有一些大的概念和议题需要辨析的。所有这些对于学科建设来说都非常重要。

第六个就是如何让中国政治学跟西方主流的研究进行对话,而且能够做有效的理论贡献。我觉得有两点可能是我们现在没有特别强调,但实际上很多人在做工作的:第一个就是所谓的边界条件。现在所有的主流理论在研究的时候,都想创造所谓的普适性理论。但实际上应用到现实的时候,往往会发现碰到某个具体情境它就不管用了。不管用并不是说明这个理论就完全错了,而是说这个理论在从经验现象进行聚合或进行归演的时候,有一些变量对它来说可能是背景性变量,对它来说是常量;但是它碰到新的环境的时候,这些变量就变成了边界变量,而边界变量往往是关键的理论增长点。实际上我们去跟现有的主流理论对话的时候,对于边界变量的重视程度不够,而这其实是中国政治学能够发声的一个关键。比如说,我们发现所谓的普适性理论不适用,关键原因是它以前的某个变量对它来说是常量,但是到了中国这个变量是变量。我们基于边界条件的变量去进行理论对话的时候,实际上是一个比较容易介入和让对方接受的点。

最后一个就是我刚才简要谈到,但想比较详细说的问题,也就是尺度的问题。在政治学研究里,不管是美国政治还是比较政治,它谈到的尺度往往要不就是个人,要不就是民族国家,对于其中的差异性并没有特别地强调。比如中国和新加坡,一做比较政治研究,跨区域面板数据分析,这两个国家就被视为是统一尺度的,显然就有问题。尺度问题有两个意涵,第一个也是最明显的,像治理上面临的挑战是不一样的。治理中国和治理新加坡,本身的挑战上,对于各种各样资源的分配、人员的分配、制度的安排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另外一个尺度上的核心概念是,当从小尺度的事情向大尺度的事情迈进的时候,理论可能会发生变化。我以前在清华大学是学工科的,物理学上是非常明显的,在微观世界里一定是量子力学;到了宏观世界一定是牛顿力学适用;到天体力学的时候跟牛顿力学比较接近。虽然是从微观向宏观这么一步步来的,但是它内在的理论逻辑和它适用的理论实际上是不同的。我读文章经常看到一些学者在谈论中国的社会现象的时候,会引用像量子纠缠、混沌这些概念现象。当然,像温特还在国际关系领域搞量子社会科学理论,这个学术贡献有多少我们可以去评论。但学者们如果不有效地注意研究对象的尺度,哪一种理论的适用性更高,哪一种理论的适用性更低,实际上是说不清楚的。中国本身提供了一个非常大尺度的这么一个研究对象,我们如何把中国的尺度包含到我们的理论研究过程当中去,去研究这个理论的适用性,然后对理论在不同尺度上分层的适用性进行考虑,我觉得也是将来我们中国政治学对于主流的政治学做出贡献的一个可能的生长点。

文章来源:《中国政治学》2020年第三辑

来源时间:2020/12/29   发布时间:2020/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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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帝国大厦,我看到美国最大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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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eafox  来源:茶狐看世界

去年暑假,我带儿子去了一趟纽约。其中最重要的行程就是参观帝国大厦。

去纽约之前,他问我,纽约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我说,它是美国最大的城市,被称为世界的首都。

登上帝国大厦景观平台,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我问我儿子,觉得怎么样?他脸上丝毫没有当初登上“上海环球金融中心”时那种兴奋。只是冷冷地说:就这?

他看了我一眼,也许是怕我扫兴,他就改口说,嗯,还不错。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和我儿子,出生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很难理解,对我这一代人来说,帝国大厦意味着什么。如果超级大国是一个抽象的概念,那么帝国大厦就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标志,那是一个高不可攀的高度。

我还记得小时候,隔壁一个邻居,出国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听父母说,他是偷渡去美国了,那是一个遍地黄金的地方。

一个人的潜意识是很难改变的,它包括原始童年心理印记、环境熏陶、观念、本能等一系列因素。我也算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美国50个州,我去过47个。也知道美国很多槽点,但从小到大的无数次认知,都在我的潜意识里打下一个深深地烙印:纽约就是美国的中心,帝国大厦就是一个超级大国的纪念碑。

参观帝国大厦,对我来说,几乎是一种朝圣。走进帝国大厦,内部有点昏暗,但依然能感受到当年世界第一高楼的土豪气,空气里散发着“老钱”的味道。

这座大楼保持世界最高楼纪录保持了41年,“世界第一” 任期最长的摩天大楼。更不可思议的是,帝国大厦建于90年前。90年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翻开1930年和1931年的大事记,欧美正处于一战和二战之间的黄金发展时期,科学技术突破不断,发达国家掀起建设高潮。而同时期的中国,民生涂炭,军阀混战。

1930年,各路军阀讨伐蒋介石,引发中原大战。1931年,国共内战,第二次“反围剿”爆发。同年,全国16省洪灾,灾民超过5000万人。我查遍资料,在这2年期间,中国居然拿不出一点像样的建设成就。令人不胜唏嘘。

我出生在改革开放初期,1980年的时候,整个非洲有很多国家都比中国富裕。所以我经常说,如今35岁以上的中国人,都出生在一个比某些非洲国家还穷的国家。

而我儿子这一代人,出生之后,就不知道穷是什么概念。他小时候,每年暑假出国旅行半个月,已经是生活的常态。我小时候,能坐轮船去一趟上海,就激动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对于小朋友来说,他不了解什么是超级大国的美元霸权,不关心人均GDP的意义,也看不懂大都会博物馆里的中国珍宝。

对他来说,纽约的印象就是:遍地裂痕的旧马路;摇摇欲坠的老铁桥;随处可见的流浪汉;没人收拾的垃圾桶;中央车站满地油污,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在破败不堪的纽约地铁里,当他看到老鼠和蟑螂,就拉紧大人的手,眼神中的慌张,是他在中国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对一个中国小孩来说,在纽约经历的一切,说好听一点,是新鲜刺激,说难听一些,就是落后混乱。纽约不如西安好玩,也不如自己的家乡干净安全。

看到这里,很多人可能会在心里“呵呵”了,又来数落美国基础建设落后了,美国是法制的民主国家,基建不如中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只会看马路和大厦,眼光太肤浅!

美国土地私有,征地像中国这么方便吗?美国保护劳工,可以随随便便加班吗?美国重视环保,沿途的花花草草,可以随便铲除吗?最后苦口婆心地说,“基建狂人”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称号,要谦虚!

这样说的人,既没有去过美国,也不了解美国的历史。论“基建狂魔”,美国才是开山鼻祖,中国只不过青出于蓝而已。

帝国大厦于1930年动工,于1931年落成,建造过程仅410日,有着世上罕见的建造速度纪录。楼高381米、103层。地上部分建筑,每个星期增加4层,在当时的技术水平下,速度惊人。请让我重复一次:帝国大厦,每星期盖4层楼!而我们曾经的改革开放神话——体现“深圳速度”的深圳国贸大厦,也不过3天1层楼而已。

美国的州际高速公路计划,1956年艾森豪威尔签署通过,到 1970年,短短15年,就完成5万公里,而美国人口只有中国的四分之一,相对来说,建设速度比中国更高效。

当时的美国,就像现在的中国,在经济危机时期,常用“铁公基”拉动经济增长,举国上下,到处都是繁忙的工地。当时的美国工人,干活相当拼命的,为了找能赚钱的工作,甚至不考虑安全问题。

除了是“基建狂魔”,美国当初还是制造业狂人。

1929年,当时只有1.22亿人口的美国,汽车销量突破500万辆。而人口为美国10倍的中国,2019年汽车销量仅为2600万辆。也就是说90年前的美国,人均汽车产量就是现在中国的2倍。

1942-1945这三年,美国建造了147艘航母,零头都比全球其他国家加起来还要多。战争结束后航母过剩,不得已又修了很多航母坟墓,只保留十几艘威慑全球,至于其他被废弃的小型军舰,更是不计其数。美国参战后直到二战结束,平均下来每天生产130架飞机,100辆坦克,平均三天一艘军舰,七天一艘航母。

不过,这些辉煌的历史,只代表美国的过去,现在的美国,依然强大,但社会已经四分五裂,早就是一盘散沙。

我不想对美国幸灾乐祸,也不想对美国指手画脚,我的目的只是想拿美国当镜子,希望我们尽量学习美国的优点,而不要重复美国的错误。

现在美国的基建是什么状态呢,让我举几个例子。

波士顿的 Big Dig
  简言之,就是修个城市隧道,并把一段高速公路下沉到地下,然后上面做城市公园。当初我在波士顿自驾,路过Big Dig,印象中它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城市隧道而已,但一查资料吓一跳。

1982年,Big Dig立项,最初的工程预算就高达28亿美元。1991年,经过9年各种扯皮之后,终于开工,预计1998年完工。2006年,终于完工,比原计划晚了8年。最终造价(含利息)为220亿美元,相当于1500亿人民币。维基百科原话:The Boston Globe estimated that the project will ultimately cost $22 billion。请注意,这只是一个“5公里隧道”配套一个城市花园的小工程。

我们的三峡工程,从正式筹备到完工也就是20年,造价只有260亿美元。也就是说,美国一个小城市的道路改造工程,工期甚至比三峡还长,而造价几乎就够我们修一个三峡。
  西雅图Sound Transit 3

微软总部所在地西雅图,去年有一项基建工程项目Sound Transit 3,这个基建工程其实很简单,就是延长本地的一段轻轨,总长99公里。这个工程,居然还是经过公投通过才立项,总预算达到538亿美元,估计总共要25年(2024 到2041)完成。

根据美国基建的尿性,几乎没有工程不超支,就算奇迹发生,最后决算不超支。也就是说,每公里造价为5.5亿美元,折合人民币为35亿。

说实话,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工程的资料是中文的,我甚至是怀疑某些人故意编造来黑美国,于是我特意查了维基百科和Sound Transit 3的官网http://www.soundtransit3.org/。结果,千真万确。而且,按照美国惯例,造价只会更高,工期只会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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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nd Transit 3的公投结果:54%赞成

也许,很多人对用538亿美元造99公里轻轨,没概念。我们可以用京沪高铁做参照系:总造价330亿美元,工期三年,总长度1318公里。也就是说,美国造一条99公里长的城市轻轨,够我国建造1.5条1318公里长的京沪高铁。

而中国的城市轻轨造价呢?国铁制式的城轨(以国铁制式的温州S1为例)3亿/公里;普通轻轨1.5-2亿/公里;有轨电车1亿/公里。

西雅图轻轨介于我国普通轻轨和有轨电车之间,在我国造价最多也就1.5亿人民币。也就是说,西雅图轻轨的造价是我国的23倍。我国轻轨工期一般五年左右,西雅图这99公里轻轨足足要25年,这可是一代人的时间啊!

美国基建的高价和低效,已经完全超出“人力成本和环保代价”的范围了,简直匪夷所思。建筑材料和工程机械,全世界几乎同一个价钱,美国比中国贵的也就是人工,就算他贵5倍好了,人工费也只是工程造价的一部分,也不至于如此夸张。

一句话总结现在美国基建:贵得夸张,慢得发慌!

面对美国糟糕的基建,美国的统治精英们,不想扭转颓势吗?当然想。奥巴马和川普都曾经努力过。

我现在还清楚记得,奥巴马竞选的时候,信誓旦旦要让80%美国人在未来坐上高铁,结果呢?

人在说,天在看,我查了一下Google ,居然还找到当年奥巴马的竞选承诺!President Obama’s goal of giving 80% of Americans access to high-speed rail within 25 years. 奥巴马的目标就是,让80%的美国人坐上高铁!

结果,奥巴马在位8年,一寸高铁都没有修好!呵呵,是多么大的讽刺啊!

《华盛顿邮报》评论员威尔曾在文章中写了一段有趣的对比:美国在大萧条时代花了410天建起帝国大厦,在战时花16个月建造了五角大楼,如今在圣迭戈造一座海水淡化厂都需要花9年时间才能通过审批。

2016年大选中,川普更是屡次抨击美国基础设施老旧落后,声称美国在基础设施领域已经沦为第三世界国家,铁路状况比不上中国高铁。用他的话来说,“经济发达的美国,很多基建设施却很糟糕,看看中国的基建,中国乡村老百姓大概也会感觉很幸福”。川普提出要对美国基础设施进行更新换代。他宣称“我们需要重建我们的基础设施,而且建成的道路、桥梁、机场、中转系统和港口要让全世界嫉妒,提高所有美国人的生活质量”。

下图就是美国联邦高速公路批准流程真的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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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上任后,发布任内首份《国情咨文》,呼吁国会通过跨党派支持的基础设施投资法案,推动在未来10年内实现至少1.5万亿美元(约合10.25万亿人民币)的基建投资规模。

川普口才很好,能把死人吹成活人,他声称:这份基建计划的主要目标,是要让美国公路、桥梁、铁路和机场建设重回“天下第一”:“我要是自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second to none)。

请注意,10年1.5万亿美元,每年也就1500亿美元,能干什么呢?只够修三条城市轻轨。或者7条城市隧道。美国的国土面积和中国一样大,用杯水车薪来形容,都是太客气了。

与此同时,每年7000亿美元的军费预算(是美国基建预算的5倍),从来没有拖沓,再穷不能穷军队,再富不能富基建——这就是美国目前的真实情况。

美国基建老化,建设效率极低,在我看来,有以下几个原因。

既得利益集团阻扰

奥巴马不想修高铁吗?当然不是,修高铁符合绝大多数人民的利益,环保、快速。美国人民也热切期盼高铁。但高铁绝对不符合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尤其是那些从来不坐地铁,有私人飞机的大资本家的利益,比如飞机制造商、油气公司、汽车制造商!这些财团闻风而动,马上展开游说。他们甚至可以拿着支票拍打政客的脸颊,斥道:建高铁?选民都去坐火车,谁来买我的产品?没人买老子产品,老子就没钱,老子没钱,你拿什么去选举?在美国,要想撼动既得利益,比登天还难!

法律体系作茧自缚

客观地说,美国整体上是一个法治国家,但美国国会几百号议员,名义上都是law maker(法律制定者),建国后的几百年间,有出于公益,有出于私心,不断制定各种法律。这些法律一方面把美国纳入法制轨道,另一方面,也捆住了美国的手脚,让美国就像一只进入瓷器店的大象,难以施展手脚。

在纽约,有一个著名的段子:当一个纽约人,遇到了一个劫匪和一个律师,他手里有一把枪,如果枪里只有一个子弹。他会开枪打谁呢?当然打那个律师!那如果他的枪里有两颗子弹呢?他会怎么办?打完那个律师,再补一枪!

在美国法律已经超出维护社会正义的范畴,成了一条金额巨大的产业链。美国律师占人口比例是世界上最高的,律师每年创造2万亿美元的GDP,也就是说美国10%的GDP是靠律师的嘴皮耍出来的。在纽约有无数的律师事务所,天天鼓动人们去打官司。很多工程就是被这些“诉棍”活活拖死。

工会野蛮生长

美国的工会发展初期是好的,确实为捍卫工人的利益,做出很多贡献。但后期,工会本身也变成了一个深度参与选举的政党,工会成了一个大票仓,政客们纷纷拉拢工会领袖。工会领袖公开场合替工人们争取权益,私底下却和老板们一起推杯换盏。

2006年,美国工会成员、调查性作家费奇在《出卖团结:腐败如何摧毁了劳工运动并削弱了美国的承诺》一书中说,“美国的两万多个地方工会,就像封建领主一样,大多有自己垄断的地盘;而且很多被黑帮渗透。”后来这本书被大多数人引用的一个例子是,1957年美国大黑帮头目在纽约碰头,在场的56人中有22人是工会领导。

1998年通用汽车属下两个部件厂罢工54天,就造成22亿美元损失。2007年通用公司员工全国大罢工,30个分厂停工,造成28亿美元 损失。两次罢工就使通用损失50亿。

在全球化时代,美国工厂可以全球流动,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于是美国工厂不断外迁,制造业流失。而美国的建筑业和制造业不同,它不能外迁,只能依靠本国劳工。而美国的各种建筑业公会,在美国势力非常大,和政客勾结,为了自己小团体的利益,而不顾美国的国家利益。这也是美国的基建寸步难行的因素之一。

利益集团固化,法律体系束缚,工会过度扩展,这些本来都是发达国家的通病,相对于发展中国家,其实是一种甜蜜的焦虑。直到中国的崛起,才让这种焦虑无处安放。

总结

美国的基本立国精神,其实没什么问题。一人一票的选举制度,公开透明的舆论监督,三权分立的组织架构,大原则始终如一。美国宪法共有7条正文,27条修正案。宪法还是那部宪法,而美国已经不是当初的美国。曾经的美国,造就了基建狂魔的神话,而如今的美国,举全国之力,都搞不定几条轻轨。

所以,不要动不动把西方一切优点都归结于民主和自由,而同时又把所有的缺点推卸给民主和自由。这就好比一个母亲袒护自己的孩子,考好了,就是因为他聪明勤奋,考砸了,就是因为考题太偏,反正千错万错,我的孩子没有错。

美国就像一台老旧的电脑,操作系统始终未变,但运行的时间太长,应用软件越装越多,速度越来越慢,甚至经常死机。美国的民主制度有纠错功能吗?以前我觉得是有的。但现在觉得美国要自我纠错,实在太难了。

奥巴马的两届任期,作为一个精英建制派,他承诺的改变,只是一句空话,说好的高铁,一寸都没落实。川普作为体制外的商人,确实说到做到,但都是挑简单的做,比如墨西哥边境修墙。对于难做的基建,川普口水很多,实干很少,几乎也是交了一张白卷。除了骂中国,制裁中国,川普任内几乎也没干什么事情。

其实,美国和其他欧洲发达国家比,并不算太坏,一个国家发展到一定程度,人民的斗志就松弛了,生活就安逸了。美国,左手垄断美元霸权,右手垄断高科技,一方面,剥削发展中穷国,另一方面,国内纸醉金迷。

然而,躺着抽雪茄的美好岁月,就这样被中国“破坏”了。中国不但学会了美国当年的基建狂魔的套路,也成了制造业的世界工厂,产业链不断升级,慢慢触及美国人的蛋糕。

如今的美国和中国,就像两个长跑选手,按照美国一些公知的说法,这是一场百年马拉松。本来美国一骑绝尘,时不时停下,回味独孤求败的寂寞。而现在中国越追越近,美国甚至可以听到中国的心跳和呼吸声。

要甩开中国只有两个办法,第一,美国自己越跑越快,第二,让中国越跑越慢。奥巴马的八年,其实就是努力让美国越跑越快的八年,但显然没有成功,念兹在兹的基建工程,完全零分,在他任内,美国中产每年减少1%,两极分化日趋严重。川普的4年就是要让中国越跑越慢的4年,结果也没成功,一场疫情甚至把美国拉下神坛,而中国成了唯一经济正增长的主要经济体。

既不能让自己跑得更快,又不能让中国跑得更慢,那么美国能做的就只剩下焦虑了,人一但焦虑,就会做出很多出格的事情,甚至是丧心病狂的事情。无底线甩锅中国,就成了美国政客最拿手的政绩。

面对美国的挑衅和谩骂,我们能做什么呢?是停下来和他对骂,还是把目光放远,集中精力让我们自己跑得更快?答案很明显,时间在中国一边,我们的目标不是和美国泼妇骂街,而是远方的星辰大海。

来源时间:2020/12/29   发布时间:2020/12/25

旧文章ID:23838

2020年底前的那些事之佐治亚参议员复选投票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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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uo. Joy  来源:亚特兰大生活网

深知这次乔治亚参议员复选非同寻常,我尽管提前申请了缺席票,但怕邮寄闪失夜长梦多,最后决定亲自提前投票。

当日全美新冠病例一天新增18万,耳边也陆陆续续听到熟悉朋友确诊,可 Sharon Park 投票站仍然车来车往络绎不绝,平日政见势如水火的人们,此刻带着口罩正安安静静得排着队,朝圣般的履行着公民的义务和职责。 

投票站内的义工们,不少人看上去已年过半百,为保证美国选举的公開、公平及公正,在新冠肆虐的当下,他们仍然挺身而出,默默为社区服务。

他们有条不紊得把关监督每一道选举程序和處理不同選民的需要:查证件,发投票卡,投票,打印投票结果,扫描计票,保存投票结果,卫生消毒等等,过程安静而有序。他们的公民意识让我钦佩不已,对美国的民主和民意更心生敬畏。 

“Georgia on my mind”这首老歌因为今年佐治亚在大选中举足轻重的地位重新回到人们的视线:

“Georgia, oh Georgia

No, no, no, no, no peace I find

Just an old sweet song

Keeps Georgia on my mind

I said a Georgia, heh”

一首忧伤的情歌道不尽佐治亚在美国近代历史上民权种族争斗的血雨腥风。 

亚特兰大是平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出生地,同时也是臭名昭著种族主义3K党发源地。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在国际上面临共产主义和核战争的威胁,国内则种族关系日益紧张,3K党在民间散布着莫须有的精神恐惧,宣扬社会动荡来自于外来人的入侵,他们自己则是一支抵挡着敌人捍卫南方基督教纯正的军队,无辜的人因此被他们谋杀。

而同一时期牧师马丁路德金则领导了大规模群众示威游行,要求结束种族隔离,实行种族平等,他本人也因此被抹黑成宣扬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价值观的伪基督徒,金的左派激進思想使他成為美國聯邦調查局「反諜計畫」的監控對象之一,但金一生追求非暴力,最终为平权运动舍命。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马丁路德激起的美国人的良心和非暴力抗议,仍然深置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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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怀历史,心怀感恩,投票后在微信上写下 “VOTED for the sake of this great nation and state” ,不料竟遭遇远方多年基督徒老友的抨击:“为骗子投票,还这么张扬!… 民主党有这么不要脸的!” 

2020真是个令人黯然神伤的一年:有人失去了亲人,有人失去了工作,而有的人则失去了朋友。

尽管如今美国社会结构比当年有了深刻的变革,但左右两派的纠缠和撕裂与历史又是如此惊人的相似!著名基督教作家Philip Yancey的《Sour Survivor》(灵魂的幸存者)里面的一段话,让人感触良多:

“主流西方社会正在慢慢扬弃一个基本信念,就是个体灵魂的价值。我们惯于从人的组合去看历史:阶级、政党、种族、社会学的分类。我们互相替对方插标签,并基于那些标签去解释其行为和分配价值。

与班德医生的长时间接触,叫我意识到我一直以一个数学模式去看人类的大问题:国家的生产总值的百分比、每年平均收入、死亡率、医生与人口的比例。

然而,爱并不是数学性的;我们永远不可能准确计算出,世界的贫穷与匮乏到底需要多少最大可能的善去抵销。

我们只能找出一个人,然后另一个人,然后再另一个人,使他们成为上帝爱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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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0/12/29   发布时间:2020/12/26

旧文章ID:23837

彭胜玉:中国应对美国要警惕五大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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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彭胜玉  来源:中美印象

综合看近年美国对中国的打压,及将来的美中交往走势,笔者认为:中国必须要高度警惕美国针对中国的如下五大陷阱,如应对失当,中国将出现应对的重大方向性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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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美大国竞争舆论陷阱

现在世界各种声音指中美在进行战略竞争,包括中国的很多高层专家学者也在跟着西方人喊中美在进行大国竞争,这是完全掉入了美国包装出的中美大国战略竞争舆论陷阱。

必须要重点指出:

第一、中国没有中美竞争的战略,只有自身发展的战略。

第二、中国没有与美国竞争的主观意愿,只有在被打压时的见招拆招。

第三、中国和美国竞争什么?地位,全球领导权,霸权?制度和体制优越性?什么时候国家强调了要开展这种竞争?党和国家各种重大会议均明确指出,中国要做好自己的事,这才是中国追求明天更好、应对一切外部压力的核心之要。

第四、中国在和美国进行战略竞争,是美国包装出的大国竞争战略竞争陷阱。美国把一切打压中国、阻挠中国正常发展的行为都包装成中美大国竞争,把中国的一切正常发展及与全世界的一切正常交往都归为中国要和美国一比高低,这是极大的中美大国竞争舆论陷阱。

第五、中国有和美国进行战略竞争的系统战略和系统行为?没有!中国的经济体量变大,军队能力变强,全球影响力自然而然就大,是自然的发展趋势,不是为了和美国开展竞争而追求的,而是自身正常发展带来的自然结果。

第六、如果任这种中国在和美国开展大国竞争的言论泛滥,完全违背党和国家的自身真实发展诉求,完全误导全国党和人民,也让全世界误判中国的发展意图,将遗害无穷。

当前,我们很多中国学者(包括社科院、现代院、高校的很多极有影响力的专家学者)被西方的这种舆论带沟里去了,认可了美国包装出的中美大国竞争。这是必须要警醒起来的。

美国对外宣扬的中美大国竞争,现在就是个陷阱。一切中国的事都扣上中国要和美国竞争,中国就成了不怀好意,认为中国抓住一切机会跟美国搞竞争,争夺美国在全球的影响力和领导力。

中国的综合国力的不断壮大,自然带来国家影响力的提升。但是,必须要明白的是,这个地球就这么大,国力大幅提升,经贸往来成为全球最大体量的国家,国家影响力是顺带而来的产物。这并不是为了争夺全球影响力和领导力而去做的,而是国家壮大、体量庞大而自然而然的。

现在美国,感觉中国成了其全球第一大国的最大竞争对手,因此出台各种办法维护美国在全球的地位和影响,打压中国。笔者认为:美国给中国挖的最大的陷阱就是,把一切美国打压中国的行为,把一切中国和世界正常交往的行为,都包装成中美在进行大国竞争。这是一个极大的陷阱,这是一个巨大的坑。

这个陷阱这个坑,就能让世界人民,扭曲的看中国的一切行为,这个坑,就能让美国极其容易得到其盟友的支持理解。

办好自己的事,这是党中央不断提及的中国的应对一切未来挑战的根本办法,是习近平总书记及党和国家的重要会议多次重点强调的。诸如:

在2020年7月份召开的企业家座谈会上,习近平提出在当前保护主义上升、世界经济低迷、全球市场萎缩的外部环境下,我们必须集中力量办好自己的事,充分发挥国内超大规模市场优势,逐步形成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

在2020年10月26日至29日中国共产党第十九届中央委员会第五次全体会议上,党中央再次强调办好自己的事。

在2020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提出面对复杂严峻的外部环境,关键是要办好自己的事。

现今,一堆研究美国的中国专家领导也在天天喊中美战略竞争,中美大国竞争,我们看到美国制定的各种打压中国的战略,但我们看到过中国制定的要和美国竞争的战略吗?落人陷阱还四处误国误民,人家喊啥我们跟着喊啥,极少看到具有独立思想、不人云亦云的专家指出这里面的极度荒谬和极度错误。这是中国国际战略研究界的不幸。

二、美国各方面“绊脚使坏”中国的陷阱

美中矛盾的根源,压根不是大国竞争。现在的美中,就是一个使劲让你不好,一个见招拆招。

望你不好,阻你进步,是美国在各方面打压中国的根本目的,是美中矛盾的根源。

竞争,是比谁更好。犹如赛跑,谁快谁好。而现在的一切,是美国这个领先的人在用各种办法要绊倒追赶着的中国。美国的思维,现在不是想比中国跑得快,而是使坏要让中国跑不好,跑不成,跑不动,想让中国摔跟头。

所谓的制度之争,地位之争,地缘政治之争,意识形态之争,人权民主之争,都是大国竞争的陷阱,都是打压拖累、给中国伸黑脚的托词。这些方面,都只是他们“能伸出脚能使上坏”的地方,中国切不可随其起舞掉入陷阱。

一个国家,需要一个组织把全国广大人民凝聚起来,组织起来,让全国人民朝一个向好发展的正确方向前进。中国共产党在很好地起着这个积极作用。美国觉得这个党把中国带领的、发展的太好了,于是开始恶毒攻击这个组织。美国反华极端势力很清楚,美国在攻击中共时,能多少起到离间执政党和人民的效果,同时,美国也寄希望于毁坏中国执政党在中国百姓中的良好形象。这绝不是中美大国竞争。封杀华为、中芯,制裁中国科技企业,制裁中国很多大学,是大国科技竞争吗?不是,这是在打压中国科技发展,不让中国科技正常进步。

三、美国军事围堵、军事威慑中国的陷阱

美国走向衰败的根源之一是:核武器时代,美国军事的强大已不再容易能兑现巨大经济利益。以军事力量强大为表征的超级美帝国,释放不出他的军事优势。军事力量更多是在做无用功。自二战后,全球民族自主自立韧性极大,美国军事帝国欺负小国已不再轻轻松松。经济力量本身就难有全球统治力,更何况美国经济的感召力已经严重下降。美国的体制与价值追求高地已不再,对世界已无凝聚力。力量多极化的当今世界,某个国家要维持全球霸权的成本总额,已完全超出总的收益。如果付诸武力谋求,完全得不偿失。

美国深刻清楚,不发动战争,美国唯一可以称霸全球的军事力量的强大,确实更多是在做无用功。故,美国,在用各种努力要发挥出其强大的军事力量的优势。美国的思维里:军事强大必须要发挥出来,才能让强大的军事力量不在那做无用功。而因为中美两国都是核大国,两国开战的代价太大,故美国现在只能选择用军事围堵,军事威慑去释放美国的军事优势攫取利益。

所以,如果中国上心了美国的军事围堵和军事威慑,那么就掉入了美国的军事围堵军事威慑陷阱,就让美国发挥出了强大的军事力量的优势。

中国切不可掉入军事围堵、军事威慑的陷阱,跟着其起舞大搞军事竞争和陷入各种区域争端纠纷的泥潭(如南海、钓鱼岛、中印边境等)。所谓美印日澳的亚太围堵,中国切不可太过重视,应晾着他们。战略围堵,可以肯定,既是徒劳的,也更多是在做无用功。战争不发起,一切的军事围堵本质上都是在做无用功。

如果有一天因为美国的军事围堵和威慑导致中美冲突发生,一场中小规模的中美战争不可避免,美国率先在某个区域对华动武,中国被迫和美国干一仗,中国应战不能只为了维护国家尊严。如果仅仅是为了被打而迎战,维护国家尊严,中美最后这场战争打下来也无非就是伤多伤少。打赢就有面子就有尊严,那么这些尊严和面子本质上就是用军人和人民的牺牲,国土的轰炸,及军舰飞机等装备的损失换来的。这种中美战争的收获不应该是中国应该满足的。

笔者认为:如果美国在任何区域主动挑衅对中国开战,中国应趁机直接攻台,这是中国武力收复台湾的绝佳历史时机。既然中美战争已经开打,何不一举解决祖国统一大业。一举拿下台湾,完成祖国统一大业,中美大国走势将加速偏向中国。

故,美若任何区域开战中国,中国都应直接攻台。中国防范美国任何区域动武挑衅中国的战争准备,核心是时刻准好好武力收复台湾的战争。

要清楚的是,我们趁美国可能对华动武之机直接武力收复台湾的决心越大,武力攻台准备越充分,越可能断了美国各区域挑衅中国的念头。因为结果可能会呈现这个结局:周密精心准备武力攻台,反倒能解中国其他争议区域之隐患,这本质上是可以起到围魏救赵之功效。

故防美国各个区域挑衅威慑,不要随美起舞,应该横下一条心什么美国围堵和威慑都少管别管,晾着他,全心全意去做台湾收复之战争准备。这种准备,将能较大遏制美国对中国的各种军事威慑和围堵,也能让自己不陷入无畏的美国军事威慑和围堵陷阱中,更能让中国在任何时候的中美冲突中可能收获民族和国家统一。

四、中美冲突危机管控机制陷阱

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说,中美必须为两国日趋激烈的竞争建立规则,否则有可能重演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全球政治的不确定性局面。美国不止基辛格一个人这么呼吁了,很多美国的官员和专家都这么喊过。

美国政府及国会对中国的各种挤压,美国的专家学者(诸如基辛格)是了然于胸的。

美国作为当今的世界唯一超级大国,还是不想那么快接受中国崛起,美国各界还在以各种努力去遏制中国的崛起,打击中国的发展,甚至想打破中国的和平大好发展环境。

但是,遏制归遏制,美国也并不想引起世界大战,并不想和中国开战。因为,谁都打不起,也没人输得起。不管人类自己承认与否,人类仍处于你争我斗、你坏我就好的初级文明。建国才两百多年,享受世界唯一超级大国呼风唤雨才几十年的美国,还没有那么快甘心放下这种骄傲与尊严,还不想与中国平起平坐、共享平等地位。

美国深知:中美相争全球坐山观虎斗,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可能是希望美国和中国越来越弱的,越来越不强大的。因为:

美国和中国任何一个国家的霸权,都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美国和中国任何一个国家的强大,都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他们更多的真实态度将是:美国和中国你们尽管斗,你们斗得越惨,我们越是欢迎越是高兴!

美国和中国的决策层,都会重视这种人类真实的看法。如果友好合作,美国和中国将友好强大,如果美国和中国相争相残甚至相焚,世界将来的老大老二将可能不是美国和中国中的任何一个,这是极大可能的竞争结局。美国不会想看到美中相争的这种双输局面,所以这也是美国管控战争冲突的根本考虑。

而上述的种种一切,就是美国这种心理的真实反映。又想最大极限遏制你、打压你、排挤你,又不想引起大战导致双输,这种心态,决定了美国还是存在一种较强的管控中美危机升级和避免误判的欲望。

那么中国是否应该成全美国这种又想最大极限打压遏制排挤又能避免战争的中美危机管控机制呢?可以说,各有利弊。

如果成全美国这种心理,达成健全的中美双边冲突危机管控机制,那么,美国打压遏制排挤中国将势必以最大极限、肆无忌惮,中国也必将承受着美国更多更大、没完没了的遏制和打压。当然,达成了健全的中美双边危机管控机制,也确实有助于中美管控危机升级为战争。

如果中国不和美国达成中美双边危机管控机制,又能收获到什么呢?可以肯定的是,你让美国担心冲突升级,担心误判,担心引发不想发生的战争等不可控行为,美国在做出各种极限打压遏制行为时,势必将有所顾忌和收敛,如此,缺少了更多的极限遏制打压行为时,中美之间冲突升级和误判的可能性也反倒能降低很多。同时,中国也能少遭受一些美国的敌意行为。故,中美双边危机管控机制,是一把双刃剑,于中国,有利也有弊,如何权衡,可留待决策者慎重思考。

五、金融资本陷阱

可以说,美国区别于世界其他国家的最有力量的两杆枪就是“军事”和“金融”。金融也是一杆枪。美元美国印,全球用,让美国有了非常大的优势,它可以通过印刷美元攫取全球物质财富,并可以打击对手。

挥舞“军事”这杆枪发动战争,因为巨大的战争不确定性,和可能带来的巨大牺牲,导致决策者在挥这杆枪时顾虑和阻力都会很大。而挥动“金融”这杆枪时,遇到的阻力和会有的顾虑,将明显低很多。

拜登领导的新一届政府将拥有四年较为安静的时间,这四年将可以给新政府一个相对安静和专心的四年窗口期,进行国家治理和大国竞争。那么这四年,将是美国各种国家战略、各种打压中国举措可能都将应运的四年,这其中,就包括金融的使用。

美债规模已经突破26万亿美元,美元信用正在被大量消耗。统计显示,截至8月4日,美国联邦债务总额已达到26.5万亿美。随着美债规模的持续攀升,人们开始担心美元的储备货币地位还能维持多久。7月26日,全球最大避险基金创始人、桥水基金达里奥表示,最担心的是美元的稳定性。他说,政府预算不能一直处于赤字状态、不断发行政府债券或印钱。

“今年的全球公共债务将超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创下新高”,7月上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首席经济学家吉塔·戈皮纳特在IMF与东京大学联合举办的网络会议上发出了这样的警告。据IMF预测,2020年发达国家的公共债务额将达到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28%,超过1946年的历史最高值。新型冠状病毒疫情时期,各国被迫增加巨额财政支出。包括民间借贷在内,全球借款额(国际金融协会调查数据)1~3月创历史新高,达到258万亿美元,是全球GDP的3倍以上。

新冠疫情也会动摇以往的经济政策常识。“大借债”和“大支出”将会持续到何时呢?处于有利位置的是轴心货币国美国。因为美国可以发行全世界通行的美元,最终能通过货币贬值来减轻实际债务负担。

如果有一个办法,既收获巨大利益,又能打压最大对手,同时,阻力不大风险可控,他们会认真考虑的……

但是美国将会如何用金融资本手段给中国布置陷阱呢?从哪发力呢?

中国要高度警惕以下几方面的中国现状:

中国近年兴起的众多大型科技巨头(如腾讯、阿里、百度等),股东中外资占比很高。这些大型科技巨头,现在已经发展为国家体量的巨无霸级别,要谨防美国通过控制这些大型中国巨头企业的背后股东背后资本来左右这些中国巨头企业在中国的行为。

一些互联网巨头创造了新业态,让很多人就了业,也让原有的传统的行业很多人失了业。互联网巨头作为平台企业确实更多的是再分配,是财富洗牌,而不是自身在创造财富。同时资本的力量在里面浸淫太深,在以新方式攫取社会的巨大财富,造成财富的急剧聚集时,也极大的被境外资本利用和套现。谁说孙正义当年投了三千万就应该有权享有几千亿的回报?这是极其不合理的,这个几千亿绝不是他那三千万创造的,是整个社会的财富聚集到了阿里巴巴,孙正义完全没有资格拥有几千亿。而孙正义就是背后可以被美国控制的资本力量,从其英国的安谋公司被美国收购一事就可以看出,在中美两国做选择时,他是听美国话的。

可以说,中国现今的门店经济的萎靡,东北经济的衰落,与互联网经济崛起息息相关。互联网经济是和全中国的每个角落抢生意,是和全中国的每个店面抢生意。而互联网兴起在南方,北方尤其是东北的的经济往来很大一部分都被南方兴起的互联网平台抢走。

基于互联网经济的全国性,全球性,美国如果通过背后的资本力量,借助各种国家级别的平台型企业,打着科技创新生态创新的幌子,有意让中国的众多产业凋敝,有意让中国的财富分配过渡失衡过渡聚集,有意让中国的百姓就业萎靡,有意让中国的区域经济发展更不平衡,美国是可能能使上力的,是可以大有可为利用平台经济达到让中国国内发展朝不好的方向前进的。

目前,中国美债持仓总金额仍维持在1万亿美元上方,仍是美债第二大海外持有国。这种万亿美元级别的美债持有,可能成为美国盯上的一个谋利方向。

金融制裁甚至金融战的使用,是美国在和平方式下对中国可能最有“杀伤力”的手段。他在俄罗斯身上已经用过,在中国身上用,既能吸取经验教训,也能更好创新改进办法举措。美国在发动金融战时,可能将是悄无声息的,这个必须要高度警惕。

中国要加大防范,既要确保金融稳定,也要确保亿万人民辛苦创造的巨大财富不会被人廉价的大肆掠夺!

(作者为察哈尔学会研究员、昆仑策研究院研究员、国际金融论坛(IFF)研究院特约研究员、石油央企战略研究员。文章观点是作者自己的,不代表本站立场。

来源时间:2020/12/29   发布时间:2020/12/29

旧文章ID:23836

胡晓江:怀念我的博士导师傅高义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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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晓江  来源:澎湃新闻

今天(12月21日)早上陆续收到朋友发来的消息,得知我在哈佛大学读博士时的导师Ezra F. Vogel(傅高义教授)去世了。这个消息本不应该让人意外,毕竟他已年近九旬,这个时刻终究会到来。但熟悉他的人都感到突然。我不能说别人的感受,但起码在我的潜意识里,以他那般的精神头,他会永远生机勃勃地活下去。于是我们觉得九十岁的他,还是走得太突然。

哈佛社会学系的中国学生,从来不叫他“傅高义教授”。中国新生刚入校时,大概会尊师重道地叫一声Professor Vogel,但很快,所有学生,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后,一律称他Ezra。所以听到人提起“傅高义教授”,我们这些学生的脑子还要反应一下,“哦,是Ezra。”那些称他为“傅高义教授”的人多是哈佛大学的中国访问学者、政府官员、媒体人等等,他们的目光会集中于“傅高义教授“事业中的宏大层面。作为他的学生,我只想写写我认识了二十多年的那个Ezra的一些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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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学社会学中国学生在傅高义家中聚会(2003)

(一)

Erza在1990年代后期从政府部门重返学术界并回到哈佛校园的时候,已经功成名就了。他的研究在中国和日本产生了巨大的社会影响,也直接影响了美国的亚洲政策。社会科学领域的学者,往往踩在学界与政界的重合之处。然而二者之间孰是孰非,孰优孰劣,却并无定论。其内在张力永远存在,在美国如此,在中国也如此。作为社会学系出身的博士及社会学系的教授,Ezra却对美国主流社会学界流行的种种理论范式(包括基于中国或日本社会实践总结出的理论)不关心,不在意。他的名声在外(学术圈之外),也引起了美国社会学中一些学者对他的不认同,认为他没有理论建树。他的演讲也是类似风格,引用很多材料,令人佩服他的功夫和记忆力,就像最近经常被提到的钱锺书先生一样,但他并不进行理论的总结或者抽象。对于不熟悉或不喜欢这种风格的人,会感觉不太适应。

但Ezra并不在乎这些质疑。他在职业生涯中晚期去政府部门工作了两年,切身感受到不同“世界”的巨大差异,也主动地融会贯通。他给本科生上大课时,专门讲到他在政府工作生涯中的一个重要收获,就是学会如何把一个学术观点或者研究发现,用仅仅一页纸写出来,类似于他在政府工作时给上级部门写的briefing(简报)。所以他给学生留的作业大多是这种一页纸的东西。看起来很短很容易,但对于动辄下笔千言的哈佛学子来说,却很不好写。但可以想见,能够写好这种briefing的学生,日后在学术圈以外会更加得心应手。

Ezra在中国和日本政界有很多联系,认识很多要人。中国官员去哈佛大学“朝圣”的一个固定动作,就是拜访一下大名鼎鼎的傅高义教授。Ezra知道“他山之石”的价值和“外来和尚”的作用,也很乐意发挥这样的作用。我记得某个部委的人来拜访,我去帮忙翻译。他们向Ezra请教中国如何更好地做慈善和公益方面的事情。Ezra于是介绍说,美国有一种现象叫“非政府组织”,很有效,云云。我听了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因为1995年在北京召开的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已经使NGO登上了中国的舞台,但NGO在中国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很是无奈。没想到那次访问之后,很快看到原来附属于政府的一些单位改制成为了NGO或者GNGO,然后这两个词在中国得到了广泛的推广应用。从新闻中可以看出,从上至下推动这个举措的就是上次访问Ezra的部门的人,他们在新闻中引用着傅高义教授的话。我则无意中成为这个节点的历史见证人。回想此事,我看到当关键性人物能够起到桥梁作用,那么在某国司空见惯的事情,就有可能在他国激发出全新的改变。

这岂不是社会科学工作者们孜孜以求的学术对于社会的relevance(相关性)?

(二)

Ezra出身于美国俄亥俄州一个小镇上的犹太人家庭。犹太人这个身份对于亚洲国家的学生来说并没有特殊的意义。但说中国人是西方的犹太人,或者说犹太人是西方的中国人,则在暗指两者之间有着文化上的相似之处。Ezra在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学生时,会连带介绍此人的家庭背景,父母是做什么的,家族里有哪些名人等等。这个做法在美国的大学里并不常见,甚至在中国的大学里也不是那么理所当然。年轻的学子都在拼命设法在家庭身份之外,证明自己的独立的存在,建立基于个人成就的价值。我曾经不太习惯他这个做法,觉得这个方式对来自于普通或贫寒家庭的学生并不友好。后来看多了历史,看到在中国历代科举考卷上,每个考生都必须写出本人的列祖列宗三亲四戚,看到阿拉伯民族的姓名是由一连串祖先名字所构成,慢慢对他的这个习惯有了同情的理解。

Ezra的书都是用多年积累的材料写成的,谁也不清楚什么时候算正式开始,什么时候会完成。他紧锣密鼓地为《邓小平时代》做准备的时候,我正在哈佛。作为一个受益于改革开放的中国留学生,我当然很愿意为他的研究做点事。具体做了什么也记不清了,也不外乎找资料、做翻译、梳理背景、讲讲我的想法之类。在我学成回国后若干年之后的2011年,得知这本书出版了,后来被译为中文。间或有认识我的人读了此书,来告诉我说我的名字出现在书中的访谈人物名单上。我对Ezra这个的举动非常意外。我当年帮他做的事很小,小到连自己都记不清,绝对谈不上重要。可能是当年我真心真意地希望帮他把此事做成,他多年之后还记得我的心意。回忆起来,这确实是他的风格。记得2000年在他退休庆祝会上,他发言时重点感谢了三个人,一个当然是相濡以沫的夫人,一个是谁我记不得了,还有一个是费正清研究中心当时的行政助理,一位来自台湾地区的非常能干的女士。在国人看来,帮中心老领导组织退休庆祝会,本来就是行政人员的分内之事。那位女士可能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退休仪式的主角郑重其事地感谢。后来在我自己的职业生涯中,对自己的同事、学生、单位的行政和辅助人员,以及对每一个出于善意帮助过我的人,我心里都怀着真诚的感谢。

(三)

Ezra人到中年时才开始学中文。他阅读资料是可以的,但如果想用中文说出复杂的意思就比较困难。没想到,为了做好中国的研究,Ezra年纪一大把了突然执着地要提升自己的中文水平。最开始他是请中国学生给他上中文课。我因为有一些经验,也去教过他。我找了一些文学刊物,如《收获》《当代》《小说月报》之类,让他朗读其中关于当下中国社会的小说。他逐字逐句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发音不对的字、不理解的词、或者一语双关,话里有话的情况,我就给他纠正和解释。一篇一篇读下来,进步很大。记得有一篇关于中国县乡官场文化的小说特别有意思,里面各种“说话听音儿”、话里有话、指桑骂槐、一字千言,只有对中国社会有透彻了解的人才能读出其中的妙趣。我虽然不能肯定Ezra是否读懂了,但他起码没有对小说的情节表示疑惑不解。我特别记得那次为了解释文中“嗲”字的发音、含义和适用情境,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

我教他中文,虽自认为要求很严格,但潜意识里仍然觉得Ezra作为一个外国人,中文学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再说他六七十了,也不会去考汉语水平考试,真没必要给他鸡蛋里挑骨头。后来我去做田野调查不能继续教他,他居然聘了一个专业的“对外汉语”老师,大幅度地增加了学习中文的时间。那个老师是个很敬业很严格的女孩,对于不准确不规范的中文毫不留情。有一次她跟我谈起Ezra学中文时常见的错误。比如110作为数字(而不是号码)时,规范的汉语普通话读法是“一百一十”,但母语是英语的人往往会读成“一百十”。小老师几次三番给Ezra纠正,但老头不长记性,就是改不过来。有一次他又说成“一百十”,小老师生无可恋地一声长叹,表示认输,老头这次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主动重新读出“一百一十”。我因为很少听他用中文讲话,不知这个问题是否最终纠正过来了,但心里忍不住想,如果他在110岁时,把自己年龄说成“一百十”,小老师会被气死吧!

(四)

Ezra退休以后,并没有“告老还乡”。聚会时大家夸他:“你看起来很棒!”(You look great!)他则开玩笑地回应:“如果人家都在跟你说‘你看起来很棒!’就说明你已经很老了。”话虽是这么说,但他真的不觉得自己老。他好像没有颐养天年的计划。他每天很早起床,去查尔斯河跑步或骑车,冬夏无阻。每月一次的社会学系中国学生学者在他家的聚餐一直雷打不动地延续了二十年。他的书一本本出来,还有几个研究是“正在进行时”。很多著名政治家在退休之后靠讲座挣钱,并借以保持与社会的联系,我猜想他也是其中之一(应该的!)。每逢国际大事发生,就会看到中国媒体对他的采访。几年前他在媒体上提醒中国要以日本为戒,警惕极端民族主义的泛滥。作为日本研究专家,他深刻地知道不加控制的民族主义情绪会将国家引入何等的灾难深渊。这是一个对中国有着深入了解和善意的老人的肺腑之言。而最新的采访则是关于新冠疫情的。

他家住在哈佛校园旁边,经常有哈佛的学生社团请他去讲座。对于来自学生社团的邀请,他几乎有求必应。虽然以他的阅历和积累,这样的演讲不用做很多预先的准备,但还是要花费时间和精力。有的社团有一些活动经费,会主动提出给讲者一些讲课酬金(honorarium),以示谢意。对此Ezra从来都是拒绝的,并且他想当然地认为其他人也都跟他一样是拒绝的。他有一次很惊讶、很不解、很生气地对我说:“听说有的教授给学生做讲座还收钱?怎么能收学生的钱呢?学生社团能有什么钱呢?!”他虽然在校外活动的报酬很高,但服务于学生对他则完完全全是一个教授的分内之事。他始终保留了对于校园净土的虔敬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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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江在博士论文通过庆祝会上与傅高义合影,摄于萧庆伦教授家中(2004)

(五)

我最后一次去哈佛是十年前。有一天晚上下大雪,我路过Ezra的家,想顺便拐进去看他一眼。我没有提前打招呼,他家里也黑着灯没有人。下大雪的晚上,80岁的他会去哪里呢?估计又被哪个学生社团请去讲座了吧。我站在房子外面,看到他的自行车依然停在房檐下那个熟悉的位置,还是那辆旧的公路自行车,细细的轮子和高高的车架上沾着不多不少的泥点,但是车把和车座上并没有任何灰尘,显然是一辆经常在路上的自行车。于是我知道Ezra一切都好。我安心地转身离去,想当然认为他就会永远这样继续下去,哪天一不小心就活到了“一百十岁”。

来源时间:2020/12/28   发布时间:2020/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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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兰 赵丽娟:中美夹缝中的日本“第三方力量”外交政策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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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兰 赵丽娟  来源:《日本学刊》2020年第6期

【编者按:本文的删节版首发于《日本学刊》2020年第6期,作者授权本站转发。点击这里查看在《日本学刊》发表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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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在中美对立的夹缝中,日本作为“第三方力量”的协调作用增强,但是协调空间减少。为此,日本采取了三维战略抉择——“自立+中立+第三空间”外交。即,在“第一空间”日美同盟框架下,日本寻求有限的自主外交;在“第二空间”中美关系中的框架下,日本探求在中美竞争的夹缝中相对“中立”的平衡外交;在“第三空间”中美关系框架外的外交空间,日本加强与欧洲国家以及澳大利亚、印度等的合作。日本实行“第三方力量”外交政策,是基于国际协调的多边合作战略,以及中日之间存在一定的共同利益。中美关系的走向,将直接决定日本“第三方力量”外交政策的前景。中日关系稳定发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引导并推动中美日关系的改善与积极发展。


关键词:中美夹缝 日本 第三方力量 外交政策 第三空间 

作者简介:高兰,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日本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赵丽娟,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博士生。

当前,中美关系正面临建交40年来最坏的情形。[1] 随着新冠肺炎疫情的蔓延,特别是美国大选的影响,中美竞争并没有减弱反而有进一步走强的趋向,甚至出现“新冷战”的迹象,但是中美关系仍具有灵活性,依然有调整的空间。

在中美对立的夹缝中,作为美国盟国的日本面临两难选择。日本作为“第三方力量”[2]的协调作用增强,但是协调空间减少。美国是日本的同盟国,中国则是日本最大的贸易伙伴,是一衣带水的巨大邻国;[3]中国期待日本在中美之间发挥协调作用,但美国期待日本与其共同打压中国。在中美夹缝中,日本对中美“两面下注”的外交平衡政策受到挑战,对华政策出现摇摆,具有反复性与不确定性。日本采取了“自立+中立+第三空间”的三维外交平衡政策,努力突破“中美对立”背景下的外交困境,防止卷入所谓中美“修昔底德陷阱”中的“陷阱”,寻求在中美日战略大三角关系中的战略地位,在对美国不完全“一边倒”的同时,保持与中国适度接近,发挥包括与中国协调在内的更为广泛的多边国际协调作用。[4]

一、日本对中美日三边关系急剧互动状况的基本认识

2020年以来,中日关系平稳发展,安倍首相在新年讲话中提出要开启中日关系新时代。尽管受疫情影响,中日双方商定的2020年习近平主席访日计划推迟,但两国关系已经在正常轨道上运行,两国在防治疫情方面的合作不断加强。另一方面,在疫情暴发之后,特朗普政府和安倍政府进行密切沟通,交流疫情进展情况。3月初,日本希望特朗普政府能够在日本如期举办奥运会的问题上予以理解和支持,但是,特朗普公开要求日本考虑延长甚至取消奥运会,使安倍政府非常焦急,还就该问题和特朗普紧急电话沟通。

新冠肺炎疫情发生后,美国在抗击疫情的同时,“甩锅”中国,指责中国没有及时提供防疫政策建议,并认为世界卫生组织偏袒中国。种种迹象表明,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至少出现以下三个特征:(1)从建设性接触走向全面战略竞争,乃至走向全面战略敌对。美国将对外战略重点从欧洲转移到亚洲,将中国视为最大的战略对手。2020年6月,美国参议院通过“2021年度国防授权法案”,提出设立“太平洋威慑倡议”基金,以应对所谓的“中国军事威胁”,美国在确保印太地区拥有足够的战略资源和军事能力的同时,希望日本等盟友相信并支持美国在印太地区执行的政策。(2)感性多于理性。美国很多智库专家认为,特朗普政府对中国没有战略只有情绪,是“没有战略的战略”[5]。特朗普政府不重视日本、欧洲等盟友的利益诉求,不仅从德国和欧洲计划撤出近1.2万人的军队,还要求日本、韩国等分摊更多的美国驻军费用等,使美国的传统盟国体系变得松散。(3)不稳定性。正如美国前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博尔顿所说,特朗普是一个非常独特的总统,其政府没有持续的政策,对华决策程序也杂乱无章。自特朗普上台以来,曾经辅佐他赢得2016年总统大选的得力助手已经被换了超过80%,国家安全顾问也更换了四位。

日本高度关注中美关系的变化,基于中美关系的恶化和特朗普的对华政策,日本国内出现了关于中美关系“脱钩”[6]、“中美对立”的总体判断。

第一种看法是,2020年以来,中美关系出现“脱钩”现象,中国与美国开始脱钩。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认为,中美关系是十分成熟的大国关系,中美无法“脱钩”。此外,关于中美关系“脱钩”是否长期化,观点也有分歧。

4月27日,特朗普在白宫记者招待会上,公开谴责和废除美国自1972年以来奉行的对话接触战略。5月16日,特朗普进一步指出要“全面切断与中国关系”,要与中国“脱钩”,要与全球化“脱钩”。从6月下旬开始,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奥布莱恩、司法部部长巴尔以及国务卿蓬佩奥等利用中国新疆、香港等问题进行法律制裁,不断打压中国。但是,中国政府保持定力,从大局出发注重中美关系的长期发展。中国外交部部长王毅指出,“拒绝脱钩,保持合作”,同时要“明确底线,避免对抗”,“放弃零和,共担责任”。[7]

日本认为,中美对立具有“贸易战争”、“安全保障、技术”和“意识形态”等三层结构。一部分人认为,日本应着眼于中美对立的长期化,实行经济安全和外交安全等综合政策;另有一部分人则认为,尽管中美之间的博弈在加剧,但中美对立未必长久。对于日本来说,尽管日美同盟关系是日本安全保障的基轴,但日本不应在与美国保持政策同步的同时,加深与中国的对立。这是因为,日本与中国是永远的邻国,这是日本的宿命。[8]日本原驻美大使佐佐江贤一郎则认为,日本正在被迫面临艰难的抉择。作为美国的同盟国,日本必须强化同盟关系支持美国,另一方面日本必须考虑和中国共存的方法。对于日本来说,日美同盟是最重要的安全基石,但是要避免引起对中国、俄罗斯、朝鲜主义人民等外交关系的负面影响。日本虽然和美国协调,但政策并不一定完全一样。[9]

第二种看法是,日本一部分人担心被卷入中美修昔底德陷阱中的“陷阱”[10],提出必须谨慎行事,在中美之间保持平衡外交。但是,也有人认为,日本出现了新的战略机遇期,应利用特朗普政府对中国的打压,与美国的战略意图保持同步,对华采取刺激措施,分享中美新冷战带来的巨大机遇,帮助日本再次崛起。

日本前驻美国大使佐佐江贤一郎指出,中美对立未必长久,如果相信中美两国长期对立的话,我们就会陷入中美修昔底德陷阱的“陷阱”中;美国大选后如果拜登上台,中美关系将有所改善。[11]

事实上,战后以来日本外交的传统思维是,中美关系缓和,日本的周旋空间增大;中美对立,日本在中美夹缝中的灵活性减少。2020年以来,随着中美两国全面对立的趋势日益凸显,日本希望尽量维持与中美两国的距离。但是,随着中美对立加剧,日本“平衡外交”的路线难以为继。这是因为,如果与美国过度步调一致,将会遭到中国反对;而如果倾向于与中国高度接近,又会影响日美同盟。[12]为此,日本不得不采取“选边站”策略的同时,寻求中美竞争框架之外的第三空间外交。[13]

在日本看来,2020年以来日美关系处于比较微妙的阶段。在疫情之前,尽管特朗普政府和安倍政府有过很多摩擦,但日美同盟依然坚不可破。疫情发生之后,日本对特朗普政府在抗疫期间所采取的一系列防控疫情措施表现出失望和震惊,认为美国政府在抗击疫情方面有很大的失误,导致美国的疫情感染人数居全球第一,成为世界最大的疫情国。(补充资料出处!)另一方面,随着疫情的蔓延,东京奥运会被迫延迟到2021年,日本将承担奥运会延期举办的维持费用。特别是,在2020年3月,尽管美国采取了很多次挽救股市的措施,但股市仍然没能止跌。美国股市不停暴跌,日本受到巨大冲击,股市一度几乎跌回到了近30年前的状况。因此,日本对美国的信赖指数(依赖指数)开始下降,日本希望能够采取相对自主的行动来解决自身的疫情问题。

日本笹川和平财团组织的“美国现状跟踪研究小组”认为,特朗普总统已成为与疫情和大选进行两线战斗的“战时总统”。无论疫情如何严重,美国也绝对不会“投降”,特朗普总统无论如何都会宣布“胜利”。[14]但是,哈佛大学斯蒂芬·沃尔特教授指出,美国强大的军事和经济实力来自同盟国的支持,其解决问题的能力得到了全世界的信赖,但是,美国在此次抗击新冠肺炎疫情对策上出现混乱,导致其国际形象受损。[15]因此,如果新冠肺炎病毒长期存在,将凸显中国型和美国型治理模式[16]的区别,出现所谓的中美“体制竞争”的新内容[17]

日本笹川和平财团组织的“日美项目亚洲战略主导(ASI)研究小组”则认为,大国竞争与第四次产业革命并行发生。当前,人工智能、大数据、机器人工学、高速通信网络(5G)、物联网、合成生物学等众多先进技术几乎同时实现飞跃性突破。[18] 美国和中国正在运用这些技术,试图强化下一代的军事力、产业力和情报力。中美两个大国在双边竞争中针锋相对,日本(包括政府、企业、大学)也被卷入竞争的漩涡中,直接影响了日美同盟的经济和安全利益。在中美战略摩擦中,技术民族主义在世界上再次燃起。日本认为,与30年前日美贸易摩擦和技术竞争相比,中美之间的摩擦格外激烈。日美竞争是在同盟国之间出现的短期现象,但是现在的中美竞争是在大国力量转移过程中因结构性矛盾所导致的竞争,因而中美竞争将更加激烈且长期化。日本呼吁,中美应在尽可能开放且合作的环境中,维持在技术领域的相互协调合作。

病毒感染症对策专家会议”副主席尾身茂指出,即使在政治对立中,也需要运用协调体制共同应对传染病管理。[19]他认为,“病毒是无国境的”,基于21世纪初发生的公共卫生危机SARS的经验,国际社会在2005年修改了国际保健规则,并强化了世界卫生组织(WHO)的功能。尾身茂提出,在现今新冠肺炎肆虐的情况下,为了控制疫情扩散,必须最大限度地发挥WHO功能,不应从中美对立这一狭隘的视野出发,而需要广泛、冷静地开展国际合作,共同抗击疫情,早日恢复经济、生活等正常秩序。[20]

2020年7月28日,日本六大纸媒都在显要位置刊发了中国与美国分别关闭中国驻休斯敦总领事馆和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的消息。日本报纸含蓄地批评美国,认为现在中美关系恶化的大部分原因是由美国对中国的故意挑衅引起的。[21]例如,《读卖新闻》刊登了题为“停止连锁性报复”的社论,《日本经济新闻》则刊登题为“美中两国应该用智慧回避最坏事态发生”的社论,呼吁美国和中国应做好“危机管理”,加强两国的安全保障对话。

总之,日本对中美关系及其对日本影响的认识呈现多元化特征,即,日本应继续维护日美同盟发展的同时,寻求美国许可下的灵活外交空间;认可中国崛起的事实,但担忧中国的未来发展方向。[22]尽管中日关系已重回正常轨道,但中日政治互信依然不足,尤其是出现新冠肺炎疫情后,日本舆论更加保守化,使得日本难以积极地与中国开展合作。

二、中美夹缝中的日本外交抉择:“第三方力量”外交的形成与发展

随着中美博弈格局的形成与发展,全球政治版图将分为中国、美国两个大国力量体,日本、欧洲等国则居于中美之外的“第三方力量”[23]

2020年,日本再次兴起了关于“第三极”的讨论。日本认为,与冷战时期讨论的美苏两极外“第三极”世界的含义迥然不同,当前,由美国主导建立的战后国际秩序已经开始崩溃,形成了中美两极世界。由于中国的相对发展和美国的相对衰退同步进行,中美之间正在从“非对称性”[24]结构走向“对称性”结构,中美力量正在相对接近。从理论上讲,这种趋势会产生两种结果:一个是完全均衡和协调,即中美“G2”格局;另一个是中美完全对立,基于力量转移论的假设,两国间将发生军事冲突。日本认为,中美关系朝着上述任何一个方向发展,日本都必须从国际协调主义的立场出发,考虑建立“第三极”世界,回避两难抉择的巨大风险。这是因为,与美苏冷战时代不同,当今的中国与世界各国经济联系紧密,日本不应拘泥于在中美之间选边站的问题。[25] 即,日本不应简单从属于其中的任何一方,而应与其他中间地带国家一起,作为中美之外的第三方力量,重新建立“第三极”,为世界做出贡献。[26]

基于重建“第三极”世界的战略思路,日本出现了发挥“第三方力量”作用的政策举措。作为中美夹缝中的“第三方力量”,日本希望发挥国际协调作用,防止中美对立局势走向危险边缘。但是,日本在中美之间进行外交周旋的空间狭窄,随着中美对立加深,日本更难以作出决断。日本的“第三方力量”外交的内涵可以概括为“自立+中立+第三空间”外交。日本认为存在三种外交战略空间:第一空间为美国主导的日美同盟框架。在此框架下,日本应寻求有限的自立(自主)外交。第二空间为中美关系中的外交空间,日本可探求在中美对立的夹缝中相对“中立”的可能性,采取“中国-1”[27]以及“美国+1”[28]的做法实施“平衡外交”。第三空间为中美关系框架外的外交空间,日本希望加强与欧洲国家、澳大利亚、印度等中等国家的合作,进一步巩固“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以及其他经济伙伴关系协定(EPA)框架等。

(一)在第一空间即日美同盟框架下,日本寻求有限的自立(自主)外交

战后以来,在美国主导的日美同盟框架下,日本只能参与到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中,外交的战略主动空间受到严重制约。长期以来,美国把日本作为其亚太战略的补充,而不是独立的存在,到目前为止,日本的部分领空仍由美国支配。

作为一个主权国家,寻求自立(自主)外交是日本历届政府的“天定使命”,但遭遇种种限制。悬在日本自主外交天平上的三支箭,严重制约了日本自主外交政策的空间与力度:第一,作为战败国的战后体制;第二,散布在日本境内的多处美军军事设施与基地;第三,由美国主导制定的《日本国宪法》。因此,战后日本外交政策的出发点是遵循吉田路线的原则,放弃对大国间权力政治争夺的参与。战后以来日本外交的总体基调是“美主日从”,即日美同盟是日本对外战略抉择中的“重中之重”,日本寻求美国许可范围内的有限自主外交。另一方面,日本试图打破战后体制的束缚,寻求战略突破。岸信介执政时期首次提出在“平等”的基础上加强日美安全保障同盟关系。20世纪80年代,中曾根康弘首相提出“自主防卫”论。[29]

21世纪以来,伴随朝核危机的日益凸显,日本寻求日美同盟体制基础上的自主防卫外交趋势在不断增强。由于日本自身的努力以及美国的相对许可,日本自主防卫外交得到一定的发展,逐步提升日美同盟关系的相对对等性。在美国依然占绝对主导的日美同盟框架下,美国逐步鼓励日本发挥有限的自主外交。2005年,日美两国政府决定完成对《日美安全保障联合宣言》(下称《联合宣言》)具体条文的修改。新《联合宣言》提供了日本要求自主防卫外交政策诉求的机制保障,改变了日本单方面的义务,强调把日美防卫合作作为日美安保体制的前提。特别是,新《联合宣言》默许日本改变“专守防卫”政策,朝着“先发制人”方向发展。此后,日本自主防卫自主外交趋势不断增强。

(二)在第二空间即中美关系框架下,日本寻求“中立”外交,采取“中国-1”以及“美国+1”的具体措施

在中美对立的新阶段,面对“中美二择论”[30],日本出现了两种不同的战略争论。一种主张“对华融和论”,即在坚持日美同盟作为安全保障基轴的同时,强调以经济为中心继续改善中日关系,代表性人物有自民党干事长二阶俊博与安倍首相助理今井尚哉等。另一种主张“对华强硬论”,指责中国的香港问题、钓鱼岛维权执法问题等。在中美夹缝中,日本希望对美对中采取相对“中立外交”,不再单纯地采取“安全上依赖美国、经济上依赖中国”的“选边站”战略,保持适度的中立暧昧立场,采取模糊的平衡战略,摆脱中美对立的夹缝,实现相对“中立”。然而,在中美对立日益激烈的情况下,美国强烈要求同盟国选边站队,日本的中立空间变得日益狭窄,也日益危险。

中美日经济关系密不可分,相互依赖。截至2019年,中国连续12年是日本的第一大货物贸易伙伴国[31];日本连续四年成为中国第二大货物贸易伙伴国。

2020年,日本提出了“中国-1”政策。[32]自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来,中国的口罩、医用防护服等紧急医疗物资生产一度中断,日本企业供应链面临中断风险。为此,安倍首相在3月5日主持“未来投资会议”时指出,要减少日本对中国供应链的过度依赖。4月7日,日本决定实施“紧急经济对策方案”,规模达108万亿日元,其中2435亿日元用于支持日本企业在中国等海外投资的生产据点回归日本国内,或者转移到东南亚国家。并且,4月9日通过的2020年度补充预算中还将拨款2200亿日元,专门用于补贴日本企业将制造业从中国迁回日本,其中235亿日元用于补贴日本企业实行产业链多元化,打造东南亚的供应链。7月17日,日本经济产业省公布了首批因将制造业从中国转移到东南亚或日本本土而获得补贴的87家日本公司名单,共计拨款700亿日元。但是,许多在华日企出于经济利益不愿意撤出中国市场,自4月日本政府确定“撤离补助政策”以来,在华35000家日本企业中仅有57家企业申请撤回日本,30家企业申请转移到东南亚各国。

此外,美国要求其盟国加入围堵中国华为公司的阵营,日本经济界对此一筹莫展。这是因为,至少有20多家日本企业直接向华为提供零部件,华为一年从日本进口的手机和通信设备的电子零部件超过8000亿日元(约522亿元人民币),约占中日两国贸易总额的6%。为避免与美国的摩擦,日本NTT、NEC、富士通等电子企业,加入了美国“开放RAN政策联合会”。7月17日,美国政府扩大制裁范围,要求美国企业禁止与华为、中兴通信(ZTE)、杭州海康威视数字技术、浙江大华技术、海能达通信等五家中国企业交易。日本企业也担心将被迫切割与上述五家企业的业务。

战后以来,美国建立了许多以美国为中心的国际组织,并为世界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但是近年来,美国陆续退出了一些国际组织,且不断表现出想要退出更多国际组织和条约的姿态。对于美国的“退群”态度,日本采取了三种措施予以配合、跟进。

第一,响应美国“退群”要求,积极配合。

1984年美国宣布退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03年重返,但2017年又因所谓的“节省资金、敦促改革、抗议反以色列偏见”等理由再次退出。美国“退群”后,日本也指责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带有政治倾向”。事实上,早在2015年10月,日本就曾抗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审议过程中没有考虑日本方面的意见,将《南京大屠杀档案》正式列入世界记忆遗产名录。次年,日本政府“搁置”缴纳应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支付的约38.5亿日元年费,还威胁称如果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慰安妇”相关资料列入世界记忆遗产,日本政府将正式探讨退出该组织。2019年6月30日,日本又效仿美国的“退群”行动,退出了国际捕鲸委员会(IWC)。

此外,2019年美国退出《中导条约》以后,欲在亚洲前沿部署中程导弹,但是韩国、菲律宾、澳大利亚等三国明确拒绝接受美国的部署,美国指明日本是“部署备选地之一”。日本政府于是积极配合美国的退群行动,探讨将“对敌基地攻击能力”纳入“专守防卫”基本方针的做法,希望配合美国为在日本部署中导“开绿灯”。

第二,在美国“退群”的圈子里,日本带头继续经营原先的“群”,同时创造条件,期待美国重新回归。

2017年,美国总统特朗普上台后,认为多边贸易协定不符合美国最佳利益,下令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之后,日本开始牵头继续推进TPP,并改名为CPTPP。2018年12月30日CPTPP生效后,日本等也尽量不刺激美国,而是多次表态期待美国回归CPTPP,扩大CPTPP的经济影响力。

第三,在美国“退群”后,日本保持相对的独立性,继续留在“群”里,与其他国家密切合作。

2020年4月14日,特朗普宣布,美国暂停向世界卫生组织(WHO)缴纳会费,并将对WHO在新冠肺炎疫情中的行为“问责”。7月6日,美国政府决定退出WHO。但是,日本表示,日本不会减少对WHO的援助,并呼吁“必须坚定地支持世卫组织”。[33]此外,美国以所谓“俄罗斯违反条约”为借口,宣布从2020年5月22日启动退出《开放天空条约》的步骤。美国政府还多次威胁考虑退出包括北约、《美韩自贸协定》、世界贸易组织甚至联合国等在内的一系列国际组织和条约。

如上所述,近年来,从单边主义角度出发,美国政府频繁“退群”,不愿再为国际社会提供更多公共产品。另一方面,在美国退出各种“群”之后,日本有选择地继续留在这些群里,显示出一定的对美独立性与自主外交诉求。

总体看来,2020年,日本在“中美对立”夹缝中采取的相对“中立”的外交措施包括:

(1)对美国继续保持高度的默契与行动的一致性。例如,对美国严重的疫情、美国国内反种族主义示威游行以及严重的社会动荡现象,日本媒体几乎选择“集体沉默”,不做详细报道,不做过多评论。(2)对中国采取“批评+缓和”的折中政策。例如,对中国通过《香港维护国家安全法》,日本采取折中的方式,对华态度由缓和转向批评。6月6日,日本原防卫大臣中谷元议员加入了美、英、德等八国议员同盟,共同反对“香港国安法”。但日本政府没有立即加入英美加澳新(所谓“五眼联盟”)等批评中国的联合声明。6月18日,日本态度发生转变,带头敦促七国集团(G7)国家外长发表所谓“涉港声明”,粗暴干涉中国内政。7月8日,日本防卫大臣河野太郎与美国国防部部长埃斯珀、澳大利亚国防部部长雷诺兹举行视频会议,发表联合声明[34],再次指责中国制定的“香港国安法”,反对中国在东海和南海活动,强调将在构建印太地区伙伴的能力上携手合作。7月9日,日本首相安倍晋三与澳大利亚总理莫里森举行视频会谈,指责中国制定的“香港国安法”,并批评中国在东海和南海单方面改变现状。

8月13日,美国政府宣布,将美国的75所“孔子学院”视为与中国大使馆一样的“外交使团”,并指责“孔子学院”使用中国政府的资金,作为中国共产党的宣传机构,恶意渗透进美国的大学。与此相呼应,8月26日,日本政府表示,针对中国政府在日本设立的15所“孔子学院”,将与美国政府一起,密切注意其动向。

(三)在第三空间,日本在中美之外开展广泛外交,最大限度地维护日本的国家利益

在安倍首相长期执政下,日本政府的施政更为稳定,也更为灵活。日本通过“俯瞰地球仪外交”“积极和平主义”“印太构想”等一系列外交实践,试图摆脱战后体制,走上“普通国家”道路。日本希望能在中美两个大国竞争博弈日益严峻框架外的“第三空间”发挥其独特作用。

日美同盟自1952年成立以来,军事同盟色彩鲜明,特别是1996年以来,日美同盟不断寻求从亚太地区扩展到全球,试图形成“世界中的日美同盟”。日本在20世纪90年代后开始调整亚洲外交,推动东亚共同体的建设与发展,增进东亚区域一体化。[35]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美国力量的相对衰弱,日本担心单一化的日美同盟体制会使日本的同盟成本增大。另一方面,美国坚定地认为,日本不会脱离美日同盟框架;美国相信有能力管控日本,鼓励日本解禁集体自卫权,希望日本配合美国的全球战略部署并做出更多国际贡献。在美国的默许和容忍之下,日本逐步扩展外交空间,构建多元化的同盟关系,将澳大利亚、印度、新西兰、新加坡和韩国等纳入同盟关系[36],摆脱过度依赖美国的单一体制[37]

近年来,为了积极开拓“第三空间”外交,日本采取了以下具体措施。

其一,加强与欧洲的合作。近年来,美欧关系复杂多变,欧洲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平衡中美关系的第三方力量。日本在处理中美对立的对策上,与欧洲有共同的利益与诉求。日本借由亚欧会议等促进对欧洲的外交,希望平衡对美国过度依赖的局面。英国“脱欧”后,其保守党议员们希望寻求欧盟和中国以外的贸易关系,发挥“五眼联盟”的更大作用。英国等还希望日本参与其中,构建“六眼联盟”,扩大日欧战略经济关系,减少对“中国制造”的依赖。与此相呼应,日本防卫大臣河野太郎也提议日本成为“第六只眼”,而为了表达日本的诚意,希望英国加入CPTPP。对此,英国给予了积极响应。

其二,在印太地区,推进日本版“印太战略”。“印太战略”是由日本首倡、美国推动实施的,2018年11月日本将其改为“印太构想”。日本希望引导美国特朗普政府继续强化日美同盟,同时以日印版、日澳版“印太战略”配合呼应日美版“印太战略”。[38]日本政府试图减少对中国工厂的依赖,提出双重目标计划,吸引外国直接投资,使印太地区成为“强大的经济动力”[39],同时在伙伴国家之间建立供应链互补关系。日本提出印太地区“供应链弹性倡议”,呼吁日、印、澳三国贸易和商业部长进行磋商,以“印度—日本工业竞争力合作伙伴关系”等为基础,寻求在2020年11月前启动该倡议。

另一方面,日本推进多元化合作体系,打造日本“成为自由贸易的旗手”[40],填补美国“退群”、反对全球化之后留下的真空。2018年7月18日,日本与欧盟签署EPA;日本还与中国等共同推动RCEP,并加快谈判中日韩自由贸易协定(FTA)谈判。 此外,日本通过政府开发援助(ODA),对越南、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等国进行安保支援。比如,2020年8月,日本国际协力机构与越南签署了价值366亿日元的贷款协议,用于向越南提供六艘巡逻船,以增强其海上执法能力。这是日本首次向越南提供全新的、由日本制造的巡逻船。

印度已成为日本ODA的最大受援国和第四大投资国。2020年9月,日本驻印度大使铃木哲和印度国防秘书阿贾伊·库马尔在新德里签署了《相互提供物资与劳务协定》(ACSA)。该协定允许印度武装部队和日本自卫队相互提供物资和服务,为两国武装部队在双边培训、联合国维和行动、人道主义援助和其他共同商定的活动中相互提供物资和服务提供了框架;还将加强印度武装部队和日本自卫队之间的协同能力,并加强双边防务联系。[41]

其三,在全球事务方面,为了跻身世界政治大国之列,日本积极开展联合国外交。日本以和平稳定、开发人类社会、促进经济增长等为三大中心,与联合国国际机构合作,支援非洲削减贫困。特别是作为世界上唯一遭受过核灾难的国家,日本强调战后70多年的和平发展经验,呼吁加强维持核不扩散体制,积极发挥国际和平协调者的作用。此外,日本寻求对俄罗斯的外交突破,在乌克兰事件发生后,尽管跟随美国制裁俄罗斯,却私下派特使赴俄罗斯进行解释工作,寻求日俄关系的“和解”。

综上所述,对于日本来说,日美同盟确保了日本战后的经济繁荣、安全稳定,但是限制了日本的战略空间,尤其是“美主日从”的同盟结构以及同盟困境制约了日本自立(自主)的外交诉求。另一方面,中美之间逐步形成并日益激化的所谓修昔底德陷阱以及中美之间持续的“缠斗”(entanglement)困境,对日本带来了巨大压力。日本在中美之间谨慎周旋的同时,实施“第三方力量”外交,采取“自立+中立+第三空间”外交政策,迫切希望缓解其置身于中美夹缝中的压力,最大限度地实现日本的国家利益。

三、日本选择“第三方力量”外交政策的原因

在中美夹缝中,日本作为“第三方力量”,选择了“自立+中立+第三空间”外交政策,其原因大致包括以下四个方面。第一,出于地缘政治因素的考虑。中日尽管存在安全困境,但却是“永远的邻国”[42],不仅一衣带水,而且存在巨大的经济利益,无法完全割裂。第二,日本自身的政治抱负。战后以来,日本一直寻求摆脱战后体制,成为“普通国家”。第三,中美之外的世界的构建。在中美之外的“第三空间”,日本与欧洲等地区和国家有许多共同利益,可以抱团取暖。第四,沉重的历史记忆。对于日本来说,战后以来,日本有多次被美国忽视甚至“越顶外交”的经历。根据格伦·斯奈德的同盟困境理论,任何结盟国家都要在“被抛弃”和“被牵连”之间寻求平衡。日美同盟对于日本来说具有复合作用,日本既获得了美国治下的和平繁荣,也时刻担心被美国忽视抛弃,或者被美国“拉下水”,受美国全球战略部署的牵制。

目前,在中美对立的局面中,日本外交更显现出不确定性与反复性。对于日本来说,上述四种原因深刻影响了日本“第三方力量”外交决策的思想基础,其中,上述沉重的历史记忆因素至关重要。在冷战期间,中美日战略大三角关系架构下的“尼克松冲击”等带来的“越顶外交”历史记忆十分深刻。这一历史记忆左右着日本战后以来的外交政策,挫伤了日本对于自身作为美国重要盟国战略地位的自信,显示出日本在日美同盟框架下处于相对附属地位的历史宿命,从而决定了日本外交政策具有历史记忆阴影下的政策摇摆性与反复性。

日本认识到,由于日美同盟的结构性制约,日本尽管具有强大的经济力量,却无法发挥更大的国际作用,无法实施真正独立的自主外交。战后以来,在中美日关系中,尽管日美之间建立了同盟关系,从体制上确保了日本在美国东亚政策中的战略地位,也确保了日本在中美之间外交斡旋的空间,但是日本也经历了数次被美国“忽视”的越顶外交。

从冲击力程度来看,战后以来日本经历了来自美国至少五次重大的历史记忆,这种历史记忆使得日本对美国产生了阶段性的战略动摇与战略不确信。

日本遭遇的第一重深刻的历史记忆是“尼克松冲击”,这是日美关系史上最具有冲击力的事件。1972年,尼克松总统突然访华,中美关系的和解推动了中国与一大批国家关系的正常化。受“尼克松冲击”的影响,日本迅速与中国接近,1972年9月29日中日正式恢复邦交,1978年中日签署《中日和平友好条约》,为中日关系确立了政治基础和法律规范。

日本遭遇的第二重深刻历史记忆是美国对日本经济贸易的多次全面打压,这是日美关系史上第二波极具冲击力的事件,遭致日本陷入持续30年之久的“平成不景气”经济困境。在历史上,日美贸易摩擦持续了50年,特别是在20世纪80年代,日美贸易战爆发,美国对日本贸易逆差占美国逆差总额比重的40%强。在美日贸易战中,美国陆续在纺织品、汽车、金融、技术等多领域打压日本。[43]尤其是1985年美、日、德、法、英签署“广场协议”,推动美元贬值,迫使日元大幅升值,强行增加美国对日出口,导致日本出口大减,进口大增。1987年发生“东芝—哥尼斯堡事件”,即东芝向苏联销售高技术国防产品,促使美日贸易战升级。同年,美国国会通过了包含“超级301条款”的“1988综合贸易法案”,迫使日本接受“美日结构性障碍协议”,强行阻止日本产品输美,对日本产电脑、彩色电视机等课以高关税。截至1989年,美国贸易代表总计向日本发起了24例“301条款”案件调查,日本政府几乎均做出相应让步。

此外,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美日在高科技产业以及军事产业出现竞争。例如,在半导体产业,以动态半导体内存(DRAM)为代表的日本半导体产品在全球市场迅猛发展,一度超越美国。里根政府因国家安全问题禁止日资在美国的投资并购,要求日本政府在半导体领域限制倾销,对三菱和日立这两个行业领头羊严重打压。1989年,美国再度逼迫日本签订不平等的《日美半导体保障协定》,使得日本半导体产业受到重创,除了部分零部件保持优势以外,至今一蹶不振。再如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发生后,美国三大汽车厂商先后陷入债务危机。为阻止丰田扩大市场份额,美国指控丰田汽车刹车电子系统有缺陷。丰田公司受到138项起诉,被迫认错并答应巨额赔偿。

日本遭遇的第三重深刻历史记忆是“冷战后的漂流”,在美国的主导与纠正下,日本放弃了对美战略漂流摇摆,日美同盟随即巩固并扩大了双边合作框架,从地区中的日美同盟关系发展成为世界中的日美同盟关系。冷战后,美国出现忽视美日同盟的倾向,日本国内则随之产生了对日美同盟漂流的担忧[44],出现了回归亚洲外交的声音。2000年初,在美国国家战略研究学会(INSS)的组织下,阿米蒂奇和约瑟夫•奈领导进行了一项“新世纪美日关系”的研究课题,出版了报告《美国和日本:朝着成熟伙伴关系前进》。2007年2月17日,美国发表第二份“阿米蒂奇报告”——《美日同盟:和亚洲一起走到2020年》,指出“过去的美日同盟是基于军事的同盟关系,现在是基于共同价值观的、更加开放的同盟关系”,并且提出亚洲最重要的关系是中美日关系,强调了美日与中国的合作。2012年第三份“阿米蒂奇报告”发表,推动美国对日政策和美日同盟转型,为同盟发展确定“未来方向”。2018年10月3日,美国发布第四份“阿米蒂奇报告”,即《前所未有地重要:更新面向21世纪的美日同盟》,强调美日同盟“需要更新”“不进则退”。这四份“阿米蒂奇报告”及时纠正了日本被美国忽视的趋势,经过短暂漂流期的美日合作关系不断规范化。

此外,冷战后,日美两国相继签署了《日美安全保障共同宣言——面向21世纪的同盟》、《日美防卫合作指针》等条约,成立了日美安全保障协议委员会等合作机制,从原来的日本单边依赖美国发展到日益加深的日美相互依赖的结构,日美同盟由过去关注“东亚事务”发展成为“世界中的日美同盟”,从原来的军事同盟发展成兼顾政治、军事、安全、经济的综合性同盟。

日本遭遇的第四重深刻历史记忆是美国对日本错误的“历史认识”问题的敲打与警告。

战后以来,如何认识历史是日本各届政府面临的重要问题。1972年,中日发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日本国政府联合声明》,日本方面表示“痛感日本国过去由于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重大损害的责任,表示深刻地反省”;1998年《中日联合宣言》再次强调“正视过去以及正确认识历史,是发展中日关系的重要基础”,日方表示要遵守1972年的《中日联合声明》,同时遵守“村山谈话”。

尽管日美拥有共同价值观,但是在历史观、战争观方面,日美有不可调和的矛盾。[45]美国战后采取“超然姿态”,注重从地缘政治利益的角度扶植日本,而完全忽略日本成为一个“普通国家”所必备的道义基础。在美国的“超然姿态”纵容下,日本领导人在历史问题上采取了一系列的错误做法,引起了包括日美有识之士在内的各国人民的强烈抗议。例如,小泉纯一郎首相多次参拜靖国神社,引发中日关系、日韩关系恶化。对此,美国认为,日本错误的历史认识妨碍了美国的亚洲外交。此后,美国改变了在历史问题上的对日“超然姿态”,开始敲打日本,日美关系出现严重的信任危机。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前亚洲事务负责人迈克尔・格林指出,虽然中国利用靖国神社问题采取了孤立日本的战略,但日本却没有与之“对抗的战略”。[46]2012年,安倍再次上台执政之初强调,日美同盟是日本外交、安全保障的基础,必须构筑彼此之间的信赖关系。[47] 但是,2013年底,安倍不顾美国的强烈反对参拜靖国神社,使美国很“失望”。此后,日美之间出现了同盟间信任危机倾向。美国要求日本归还武器级核材料;日本绕开美国与朝鲜多次秘密会谈,美国则要求谈话内容公开化;奥巴马访日期间指出,美国并未就出兵钓鱼岛划定红线,不承诺美军参与所有武力冲突,等等。迫于美国的压力,2015年,安倍首相发表战后70年“安倍谈话”,其中使用了“侵略”“殖民统治” “深刻反省”“道歉”等表述。

日本遭遇的第五重深刻历史记忆是数个“特朗普冲击”。早在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特朗普就一直抱怨美日关系是不公平关系,要求日本承担更多责任、给付更多驻日美军经费,否则美国会放弃对日军事保护等。2017年1月特朗普上台后,推行不透明的外交政策[48],在对日政策方面频频采取重大冲击措施,使得日本措手不及。诚如船桥洋一指出,特朗普总统成为二战结束以来日美关系面临的最大挑战。[49]

特朗普对日本带来的第一个冲击是美国退出TPP。2009年以来,美国奥巴马政府力劝日本参加TPP,2017年特朗普上台后却立刻宣布美国退出TPP。日本颇受打击,屡次劝说特朗普政府返回TPP却遭到拒绝。其后,日本与澳大利亚、文莱、加拿大等国于2018年3月8日签署“新版TPP”(CPTPP),但依然期待美国重新回归。2020年4月12日,特朗普指示经济贸易顾问研究美国重新加入TPP的可能性。但是,4月18日,安倍与特朗普举行会谈时,特朗普又表示“只要不提出美国无法拒绝的好条件,就不会重返TPP”。对于特朗普政府对TPP政策的反复摇摆,日本反应茫然。

特朗普对日本带来的第二个冲击是美朝首脑会谈。2018年初以来,经过诸方努力,朝鲜半岛开始呈现出缓和的积极迹象,为此,特朗普政府试图寻找美朝对话协商空间。自2018年起,美朝举行了三次首脑会晤,分别于2018年6月12日、2019年2月27日-28日、2019年6月30日举行。2018年1月4日,安倍晋三首相在新年记者会上指出,必须对朝鲜实施最大程度的压力,不会改变对朝鲜的强硬政策。但是,在美国突然宣布美朝首脑会谈的消息之后,日本措手不及,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在2018年3月9号,安倍立刻改变态度,发表了“评价北朝鲜变化”的积极发言,并表示希望与朝鲜展开直接对话。2018年4月17日至20日,安倍首相又突然访美,建议在美朝首脑会谈中,加入日本人质问题的内容。日本担心,如果美朝首脑会谈,日本最关心的人质问题能否被提及。此外,日本担心即使朝鲜宣布废弃陆基弹道导弹,但是有可能继续保留将日本纳入射程距离的中短距离的导弹威胁,日本将直接陷入危机的最前线。由于特朗普总统不与日本韩国等同盟国事先协商,独断专行地处理与朝鲜的关系,日本担心出现继“尼克松冲击”之后的再一次的“特朗普冲击”,日本被排除在外,严重损害其安全利益。

此外,特朗普政府要求日本做出更多的让步,为“印太战略”买单。美国希望日本为日美同盟贡献更多的作用,防止日本偏离美国主导的“印太战略”宗旨。在安全领域,美国要求日本购买美国高端武器,为美国的经济增长做出贡献。迫于压力,日本逐年增加采购美国装备。美国在日本部署先进武器,如F-35隐形战机,到2021年,仅三泽基地部署的F-35A将达80多架,财政负担巨大。在经济领域,特朗普多次提及美日贸易“不公平”,要求日本大幅改善美日贸易逆差,在双边贸易协议上加大对日本施压力度,宣布保留对日本出口到美国的钢铁和铝加征关税,使日本担心其对日本工业产生的巨大影响。

综上所述,战后以来,尽管日美之间建立了同盟关系,但美国从本国国家利益出发,在政治、经济、历史问题等各方面对日本进行了数次打击,迫使日本在美国主导的同盟体制内,遵守美国制定的自由主义世界秩序。日本遭受严重挫折,陷入了冷战后以来三个“十年萧条”,至今仍未全面恢复。

四、日本“第三方力量”外交政策的特征及影响

当前,中美日关系正在发生重大变化,“中国议题”受到美国大选的关注。美国学者沈大伟指出,目前的中美关系是自美苏之后的“冷战2.0版”。[50] 吉米•卡特也警告说,中美两国正在走向一场“新冷战”。今后中美关系的走向,将直接决定日本“第三方力量”外交政策的前景。

美国正在将中国逼入“修昔底德陷阱”。WHO总干事谭德塞曾表示,当前,疫情的政治化问题严重,世界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病毒本身,而是“缺乏全球团结和全球领导”。以特朗普为首的美国政府以“中国病毒”等追责中国,通过《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强调美中战略竞争关系,将中国树立为一个政治上的敌人,转移国内的矛盾,从而将中国逼入修昔底德陷阱。特朗普将中国问题作为一种竞选筹码,努力通过压制中国来缓解美国国内压力,争取连任。民主党候选人拜登则警告称,最应重视的课题是美国内政。当前美国处于拐点,同时面临“四个历史性危机”:百余年来最严重的传染病,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20世纪60年代以来对种族正义最强烈的吁求,以及气候变化不可否认的现实和日益加剧的威胁。拜登表示:“我若当选总统,我的第一步将是控制疫情。要在美国制造美国人所需的医疗与防护设备,将不会再遭受到中国与其他国家的摆布。”[51]

日本正在极力避免陷入中美修昔底德陷阱中的“陷阱”。日本前首相安倍曾说,虽然中美关系紧张,但日本将维持与中美两个大国的关系。他强调日本与美国结盟的重要性,也强调应与中国进一步加强合作。为了避免卷入中美大国竞争造成的严重危机,日本正在采取“第三方力量”外交,呈现出以下三个特征。

第一,具有综合的多维视角。“第三方力量”外交的具体内涵包括三个多维要素“自立+中立+第三空间”,即,自立外交,中立外交,以及第三空间外交。其三者之间相互关联,互为作用,呈现出层层递进的关系。具体内容包括,在日美同盟框架下,日本寻求有限“自立自主”外交;在中美的夹缝中,日本寻求相对独立于中美之外的“中立”外交;在欧洲等广大的中间地带国家中,日本开拓中美之外的“第三空间”外交,努力争取“第三极”力量的兴起与发展,扩大日本外交斡旋空间并发挥更大的国际作用,。

第二,强调传统的战略原则。“自立”与“中立”是日本的外交战略,是原则问题。即为了实现日本国家利益的最大化,日本寻求美国主导的日美同盟框架下的有限“自立”外交,同时寻求中美对立框架下的两面下注的“中立”外交。此外,日本希望与其他“有志国家”,即中间地带国家一起,推动中美相互克制,实现建设性对话。[52]

第三,具有策略性、渐进性。“第三空间”外交是日本的外交策略,正在逐步尝试与探索之中。其本质蕴含日本的两个战略意图:其一,日本在中美间进行居间调停的同时,需要寻找在中美选边站之外的战略突破;其二,在中美对立的持续缠斗拉锯战中,随着中美两国因相互战略消耗导致两国战略力量均有可能下降的趋势,日本希望寻找中美之间的力量真空地带,提振日本的国际影响力,实现日本政治大国的抱负。

种种迹象表明,日本作为“第三方力量”采取的“自立+中立+第三空间”外交政策,将产生以下影响。

(1)日本加强“自立”外交政策,加强有限自主外交与自主防卫的努力,将增强日本在日美同盟中的地位,但也会加深日美同盟间的同盟困境。即美国对日本有强烈的盟国作用的期待,美国在要求日本发挥更多国际贡献的同时,将极力防止并纠正日本对美国的离心倾向;但是,由于美国自身国力的相对下降,美国对日本的同盟要求将日益力不从心。

(2)日本采取在中美之间的“中立”外交,加深了中日之间的协调与竞争关系。近年来,中日之间确立了重要共识,如三点原则和十点共识等。[53] 安倍在2020年1月的国会讲话中还誓言要营造“日中关系成熟”的“新时代”,强调亚洲两个大国“在地区和世界的和平与繁荣方面分担责任”,中日两国重回正轨,进一步改善深化双边关系的发展。

迄今为止,安倍首相在中美间采取了协调外交,也取得一定成果。但随着美国在疫情、中国香港、南海、台海等诸多领域对中国进行贸易、安全和外交、公共卫生等全面打击,安倍后的菅义伟政府对华外交将面临更多困难。此外,这次新冠肺炎疫情也导致中日经济关系发生一些新变化。疫情之后,中日产业链、供应链受到重大影响,但是从2020年5月开始,日本对中国的出口止跌回升,日本经济再生大臣西村也承认:“日本经济状况严峻,但GDP萎缩幅度小于欧洲和美国,希望美国、欧洲和中国经济复苏带动日本出口。”[54]今后,中日两国需要通过重组紧密型中日供应链,以取得经济上的双赢局面。

(3)避免了日本在中美对立中必须进行“选边站”平衡外交的两难处境,增加了日本外交的主动性与灵活性,扩大了日本外交斡旋的空间。日本安全战略进入重大调整期,自主防卫的趋势在进一步加强。日本前防卫大臣河野一直呼吁加强后疫情时代的国际防务合作。2020年7月1日,日本外务省新设专门负责印度太平洋地区的部门,在负责与美国以外国家防务合作等的国际政策课内也新设课长级职位。

(4)“第三方力量” 外交的外溢效应正在逐步显现,除日本之外,欧洲等国也逐步采取对华协调政策,因而相对降低了各国因对美“选边站”而对中国造成的周边压力。

实际上,与日本相似的其他“第三方力量”国家,如欧洲国家以及新加坡等,也纷纷表示,不应在中美之间“选边站”,因为这样做不符合本国的国家利益,也不符合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正如傅莹指出,在中美关系紧张恶化之际,欧洲等“第三方力量”的作用不仅重要而且宝贵。欧洲奉行制衡战略,正在加强全球多边主义的作用。欧洲国家大多不愿看到中美恶性竞争导致国际体系的分化、瓦解,希望中国能在维护全球共同利益上发挥更多作用,维护多边主义。[55] 日本认为,在新冠疫情发生后的世界,各国将本国经济重建作为最优先课题,对中国的政策存在差异。在这种情况下,日本应通过强化有志国之间的合作来主导重整多国间协调,重振经济,减少因中美脱钩带来的巨大挑战。[56]

未来,中美日之间的传统问题将日益突出,并出现新的挑战,中美日关系发展过程中的不确定因素增多,可能出现以下两大变量。

第一变量是美国大选后对华政策的变化。2020年是美国的“大选年”,敲打中国成为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竞选战略的重点议题。根据投票结果,拜登将替代特朗普当选下一任美国总统。拜登提出,他上台后将带领美国重新领导世界[57]。尽管如此,“特朗普主义”仍将继续发挥影响,由特朗普总统与安倍首相共同打造的美日版“印太战略”能否持续发展,需要进一步观察。2020年11月12日,日本菅义伟首相和拜登进行了电话交谈。菅义伟在电话中表示,将进一步加强日美同盟关系,构建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拜登也表示将“强化日美同盟,期待与日本合作,维护在印度太平洋地区的和平与稳定”[58]。但是,与“亚太战略”相比,美日打造庞大的“印太战略”需要付出更多的成本与代价,具有很多不确定因素。

第二变量是美国的东亚政策调整趋势。美国战略收缩,从德国、阿富汗等撤军,今后在东亚的安全部署如何调整?如果美国加强在东亚的安全部署,美国将对日本、韩国等盟国提出更多的要求。

第三变量是日本的政局变化。2020年8月28日,作为日本历史上任期最长的首相,安倍晋三宣布辞职。随着安倍辞职,中美日关系出现了重构的迹象。安倍留下了一系列政治遗产,例如,引导日本努力摆脱战后体制实现“正常化”国家,加强了美日同盟,推动改善了中日关系等,安倍的外交实践证明日本可以发挥领导作用。对于安倍的辞职,美国特朗普总统在向安倍首相致敬的同时,表示“遗憾”。美国专家迈克尔·格林则表示,安倍建立了“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得到了美国、印度和澳大利亚的欢迎,与此同时,中日关系比过去十年更加稳定。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积极评价了安倍首相对推动中日关系重回正轨并取得新发展做出的贡献。可以预测,日本新首相菅义伟仍将继续执行“安倍主义”的政策遗产,推动发展“第三方力量”外交。                                                                                  随着上述三大变量因素的互动发展,中美日关系的未来出现了诸多不确定性。关于中美关系的未来,2020年7月24日,美国兰德公司发布研究报告《中国的大战略:趋势、轨迹和长期竞争》,探讨了中国至2050年的发展轨迹,认为今后中美关系可能有三种路径:平行伙伴(parallel partner)、相互碰撞的竞争对手(colliding competitors)和分道扬镳(diverging directions)。[59]因此,日本认为,今后在中国问题上必须小心谨慎,中美正在进入长期竞争的态势,日本必须严密观察,避免被动。[60]华盛顿智库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的东亚项目主任辰己由纪(Yuki Tatsumi)认为,日本在中国问题上要小心谨慎,不要造成自己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总之,今后中美关系将持续性紧张,日本在中美夹缝中的外交斡旋空间日益缩小,日本将日益寻求作为“第三方力量”的外交诉求,努力实现中美对立框架外的战略脱围。日本力图在美日同盟框架内获得相对的自主与有效的自立,在谨慎维持与中美两个大国关系的同时,试图有限引导中美关系的稳定发展。

中美对立将进入常态,对抗不可避免,但依然存在灵活性、可控性。这是因为,中美之间已经形成十分成熟的大国关系,拥有50年的接触交往,40年的密切合作,实际利益惠及了中美两国几乎所有的社会阶层,中美仍然在努力发展建设性关系[61]。中美政治关系正处于建交以来的“最低点”,但中美经济关系、社会联系依然十分紧密,中美两国人民仍然在努力合作改善关系。

中日关系的发展无法避免美国因素的影响。日本政府在努力保持对中国的灵活外交。中日双方均认识到中日关系进入了“新时代”,保持中日关系长期稳定是亚太地区和平与稳定不可或缺的要素,必须从大局以及中长期角度出发,积极构筑包括安全领域在内的中日“战略互惠关系”。中日关系总体向好,但依然存在脆弱性、反复性。

日本是处于中美夹缝中极为重要的“第三方力量”,其战略走向值得密切关注。从历史上看,中美彼此争斗烈度越强,日本选择的余地愈少。美国正在考虑组建一个新的民主国家联盟对付中国。2020年7月24日,美国国务卿迈克•蓬佩奥呼吁结束与中国的“盲目交往”(blind engagement),呼吁自由世界加入美国政府的行列,“改写过去几十年来不断加剧的失衡”。今后,随着日美两国政局的变化,日美两国新领导人预计都将在一定程度上调整对华政策。可以预料,今后美国对东亚地区最坚定的盟国日本将提出更多的要求。日本实行“第三方力量”外交,是基于国际协调主义的多边合作战略,在中日韩FTA、RCEP,乃至CPTTP等等,中日两国存在一定的共同利益,均具有多边合作的意愿与共同诉求,可以共同努力推动东亚多边合作的顺利发展。今后,中国与日本一起共同推动中日关系稳定发展,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影响并推动中美日关系的改善与积极发展。


[1] 《芮效俭:“合作抗疫”应排在中美合作清单首位》,环球网,2020年7月11日,https://www.sohu.com/a/407065076_162522?_f=index_pagefocus_5[2020-09-21]。

[2]“第三方力量”的概念,是笔者归纳日本战略学者观点后提出的。参见:田中明彦『ポストモダンの「近代」—米中「新冷戦」を読み解く—』、中央公論新社、2020年、261—267頁;高原明生「第1章 中国の内政と日中関係」、公益財団法人日本国際問題研究所『中国の国内情勢と対外政策の因果分析』、https://www2.jiia.or.jp/pdf/research/R01_China/[2020-09-21];川島真・遠藤貢・高原明生・松田康博編著『中国の外交戦略と世界秩序』、昭和堂、2020年;田中均『民主主義か経済か…究極の選択!「米中対立激化」で日本はどちらの踏み絵を踏む』、https://president.jp/articles/-/37443?page=2[2020-09-21];前田祐司「 2030年米中二極構造と日本の安全保障」、『ブリーフィング・メモ』2019年10月号、 防衛研究所、http://www.nids.mod.go.jp/publication/briefing/pdf/2019/201910.pdf[2020-09-21]。

[3]高木誠一郎・舟津奈緒子・角崎信也「序論 米中関係と米中をめぐる国際関係」、

http://www2.jiia.or.jp/pdf/research/H28_US-China/00-introduction_takagi_funatsu_kadozaki.pdf[2020-09-20]。

[4]小野寺五典「日米『個­体化』で問われる日本の役割」、『外交』2020年5・6月号。

[5] 《美国知名中国问题专家:美国对中国没有战略只有情绪》,新京报网,2020年6月15日,http://news.sina.com.cn/c/2020-06-15/doc-iirczymk7012474.shtml[2020-09-20]。

[6]富坂聰『「米中対立」のはざまで沈む日本の国難―アメリカが中国を倒せない5つの理由―』、ビジネス社、2019年。

[7] “王毅:有必要为中美关系树立清晰框架”,新华网,[2020-08-05]。

[8]中西辉政「米中の狭間で日本はいかに進むべきか」、

https://10mtv.jp/pc/content/detail.php?movie_id=2896[2020-11-06]。「『軽薄』な国際社会にのまれるな」、『Voice』 2019年7月号。

[9]『米中対立で「難しいかじ取り」佐々江賢一郎・前駐米大使』、2020年8月24日、https://www.nippon.com/ja/news/yjj202[2020-08-30]。

[10]参见:小野寺五典「日米『一体化』で問われる日本の役割」、『外交』Vol.61、 2020。佐佐江賢一郎「反グローバリズム再考: 国際経済秩序を揺るがす危機要因の研究」、日本国際問題研究所『世界経済研究会』報告書、令和2年3月。中西寛「アメリカ外交の 反国際主義は続くか」、『外交』Vol.59、2020。『米中対立で「難しいかじ取り」佐々江賢一郎・前駐米大使』、2020年8月24日。

[11]「米中対立で『難しいかじ取り』佐々江賢一郎・前駐米大使」、https://www.nippon.com/ja/news/yjj2020082300175/?fbclid=IwAR03sym3gxryfGHPO_EMPmVlzetQ6kVncgf7ggqyT8G7icSAZNVbuZI7EaY[2020-08-30]。

[12] 《日本政府担忧美中对立激化 如何保持距离成课题》,共同社,2020年7月27日,

[13]“第三空间外交”的含义,与2010年6月日本首相菅直人提出的“第三条道路”不同,是指日本跳出中美对立的困境,寻求在中美之外与其他国家的国际合作。

[14]久保文明「『戦時大統領』が含意するもの -トランプ大統領と新型肺炎対策-」 、https://www.spf.org/jpus-j/spf-america-monitor/spf-america-monitor-document-detail_47.html[2020-04-14]。

[15]Stephen M. Walt,“The Death of American Competence”,Foreign Policy, March 23, 2020, https://foreignpolicy.com/2020/03/23/death-americancompetence-reputation-coronavirus/[2020-04-15]。

[16]加藤青延・神子田章博「米中対立激化「体制の争い」へ?」、https://www.nhk.or.jp/kaisetsu-blog/100/433830.html[2020-04-17]。

[17]森聡「新型コロナウィルス禍と当面の米中関係」、https://www.spf.org/jpus-j/spf-america-monitor/spf-america-monitor-document-detail_52.html[2020-04-27]。

[18]ジェームス・L・ショフ/Zack Cooper/森聡「テクノ・ナショナリズムの時代における日米同盟」、https://www.spf.org/global-image/units/upfiles/136103-1-20200615111931_b5ee6dab3b187c.pdf[2020-04-15]。

[19]湯浅拓也「感染症対策における協力と対立の歴史―WHOでの米中対立への視点—」、https://www.spf.org/iina/articles/yuasa_04.html[2020-09-21]。

[20]同上。

[21]バーバラ・プレット・アッシャー米国務省担当特派員「米中関係、なぜ近年最悪の状態まで悪化しているのか」、2020年7月28日、https://www.bbc.com/japanese/features-and-analysis-53550305[2020-08-06]

[22]傅莹:《在慕安会感受西方对华复杂态度》,《环球时报》2020年2月21日。

[23]傅莹:“偏执对待华为 可能是因为自身缺乏竞争力”,观察者网,2020年2月18日,https://kejizhaiyao.com/162331.html

[24]高木誠一郎・舟津奈緒子・角崎信也:『序論 米中関係と米中をめぐる国際関係』、2016年、http://www2.jiia.or.jp/pdf/research/H28_US-China/00-introduction_takagi_funatsu_kadozaki.pdf[2020-09-21]。

[25]加藤青延・神子田章博「米中対立激化「体制の争い」へ?」、https://www.nhk.or.jp/kaisetsu-blog/100/433830.html[2020-04-17]。

[26]呉軍華「米中対立の本質と新しい世界秩序」、https://www.jri.co.jp/file/report/jrireview/pdf/11596.pdf[2020-09-21]。

[27] 所谓“中国-1”,是指日本减少对中国在经济上的依赖,从中国撤退部分企业,将供应链扩展到其他一些国家。

[28] 所谓“美国+1”,是指在美国“退群”的圈子里,日本继续“守群”,坚守并经营原先的“群”,同时期待美国重返并主导这些“群”。

[30]岡田充「『米陣営入り』明言し、対中強硬に傾く河野防衛相。安倍後継レースの争点に対中政策!」、https://www.businessinsider.jp/post-218755[2020-09-21]。

[31] 《最新报告:中国连续12年为日本第一大贸易伙伴》,《经济日报》2020年9月25日。

[32]所谓“中国-1”,是指日本减少对中国在经济上的依赖,从中国撤退部分企业,将供应链扩展到其他一些国家。

[33] 《安倍晋三:必须坚定支持世界卫生组织 日本不会减少援助》,https://world.huanqiu.com/article/3xsJ1IQTecn[2020-04-17]。

[34]『 香港国安法に「深い懸念」日米豪防衛相が共同声明』、日本経済新聞、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MZO61275000Y0A700C2EAF000/2020/7/8

[35] 参见:Peter J. Katzenstein and Takashi Shiraishi ed.,Beyond Japan: The Dynamics of East Asian Regionalism,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6; J.J. Suhetal.,Rethinking Security in East Asia: Identity, Power, and Efficiency,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Edward Lincoln,East Asian Economic Regionalism,Brookings Institution Press, 2004。

[36] 森本敏「日美同盟の行き方」、『外交フォーラム』2009年3月号。

[37]伊藤贯「オバマ米新大統領の『チェンジ』が日本にもたらすもの」、『正論』2009年1月、122-131頁。

[39]昇亜美子「アメリカとアジア―対中強硬姿勢とインド太平洋構想への影響」、『アジア動向年報』、https://doi.org/10.24765/asiadoukou.[2020-04-17]。

[40] 伊藤隆敏:「米中が対立するなか、日本は自由貿易の旗手になれ」、『Forbes JAPAN』、2019年10月号

[41] 《印日签署<相互提供物资与劳务协定>》,http://japan.people.com.cn/n1/2020/0911/c35421-31857475.html[2020-09-21]。

[42]在2019年6月大阪G20峰会时,安倍首相同习主席会谈中说我们是“永远的邻国”。

[43]川村雄介「米中摩擦を歴史から見てみる」、『』大和総研調査季報、2019年夏季号Vol.35

[44]船橋洋一『同盟漂流』〈上・下〉、岩波現代文庫、2006年。

[45] 刘江永:《“日美价值观一致”是个谎言》,《人民日报(海外版)》2013年5月20日。

[46]《美国认为东亚地区稳定符合美国国家利益》,《参考消息》2006年1月10日。

[47] 《安倍誓重塑美日同盟 欲与美俄印东盟展开综合外交》,

https://world.huanqiu.com/article/9CaKrnJymmB[2020-04-17]。

[48]防衛研究所編『東アジア戦略概観2017』、http://www.nids.mod.go.jp/publication/east-asian/index.htm[2020-04-17]。

[49]船桥洋一:《面对特朗普,日本的戒备与机遇》,纽约时报中文网,2016年11月16日,https://cn.nytimeiewadneh.com/opinion/20161116/the-trump-effect-on-tokyo/[2020-04-17]。

[50] 沈大伟:“沈大伟:该接受美中冷战2.0并去适应它了,避免热战应是首要目标”,中美聚焦,
2020-07-15,ww.dunjiaodu.com/waijiao/6110.html

[51] 《拜登提名演讲强调团结美国应对四个危机》,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75622925638091092&wfr=spider&for=pc[2020-09-21]。

[52]菅原淳一「 COVID-19と通商秩序―経済安全保障が埋め込まれたグローバリズムへの修正—」、https://www.mizuho-ri.co.jp/publication/research/pdf/report/report20-0626.pdf[2020-06-30]。

[53]2018年10月,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访问中国,提出“化竞争为协调”“成为合作伙伴而非威胁”“推进自由公平贸易”的日中关系三原则。2019年6月27日,习近平主席在大阪会见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达成十点共识。

[54]《日本65年来最严重衰退!“安倍经济学”黯然谢幕?》,https://money.163.com/20/0817/21/FK8SG149002580S6.html[2020-09-21]。

[55]傅莹:《在慕安会感受西方对华复杂态度》,《环球时报》2020年2月21日。

[56]菅原淳一「COVID-19と通商秩序―経済安全保障が埋め込まれたグローバリズムへの修正—」、https://www.mizuho-ri.co.jp/publication/research/pdf/report/report20-0626.pdf[2020-06-30]。

[57]Joseph R. Biden, Jr: “Why America Must Lead Again,Rescuing U.S. Foreign Policy After Trump”,Foreign Affairs,March/April ,2020.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united-states/2020-01-23/why-america-must-lead-again

[58]日本外務省;「菅総理大臣とバイデン次期米国大統領との電話会談」、https://www.mofa.go.jp/mofaj/na/na1/us/page3_002922.html

[59]美国兰德公司发布报告《中国的大战略:趋势、轨迹和长期竞争》(China’s Grand Strategy: Trends, Trajectories and Long-Term Competition)。https://www.rand.org/content/dam/rand/pubs/research_reports/RR2700/RR2798/RAND_RR2798.pdf。转引自:《兰德报告:2030年后中国将成全球最大经济体》,《新京报》2020年7月29日,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73541275967580045&wfr=spider&for=pc[2020-08-20]。

[60] 《BBC:中美全方位对抗 日本在夹缝中面临两难选择》,BBC中文网,2020年6月9日,https://www.allhot.net/finance/98234[2020-08-20]。

[61]2020年7月9日,美国前驻华大使芮效俭在“中美智库媒体视频论坛”的发言。

来源时间:2020/12/28   发布时间:2020/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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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PP:迎接新的一年 拥抱新的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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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桥  来源:鼓励华人参政

迎接新的一年,拥抱新的美国

   华人与联邦参议员候选人Jon Ossoff和Raphael Warnock见面会

   2020年12月31日晚8点到9点半

  点击这里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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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鼓励大家积极参与政治和选举,让选民更好了解候选人,敦促华人选民投票,鼓励华人参政行动(CAPP)特别邀请两位候选人与华人社区的选民见面。届时还有联邦及州议会当选的华裔议员出席并讲话。
  希望大家踊跃报名参加,以显示华裔选民的力量,发表华人选民的呼声!
  请将对候选人的问题发邮件至:capp2020atl@gmail.com
  本次活动由鼓励华人参政行动组织(Chinese Americans for Political Participation)

点击这里查看更多佐治亚州联邦参议员补选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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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0/12/28   发布时间:2020/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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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铮 | 傅高义先生的研究方法:一个时代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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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汪铮  来源:海外看世界

【编者按】

赵全胜 (《海外看世界》主编):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在学术界也是如此。东亚研究的巨擘哈佛大学傅高义教授于美国当地时间12月20日辞世。他在中国和日本研究两个领域所同时发挥的学术带头人的作用,无人能出其右,给学术圈和政策圈留下了宝贵的财富。为此《海外看世界》邀请了来自美国、日本、和中国大陆的九位教授发表文章,予以追思和缅怀。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将依次推出学者们的缅怀文章。

嘉宾

参与本次快评的学者及所在单位:

赵全胜 美国美利坚大学

李春利 日本爱知大学

孙太一 美国克里斯多夫纽波特大学

刘江永 中国清华大学

汪 铮 美国西东大学

蒲晓宇 美国内华达大学

赵宏伟 日本法政大学

陈 玲 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

李恩民 日本樱美林大学

第五篇

傅高义先生的研究方法:一个时代的结束

汪铮

美国西东大学教授

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武林和体坛的顶尖高手经常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往往使用最简单和最直接的手法和拳脚。傅高义先生无疑是国际研究领域的绝世高手,我们有没有仔细想过他的主要研究方法是什么?

我和傅先生并没有太多的个人接触,但有一次见面非常难忘。2016年4月,我应哈佛大学的美日关系项目的邀请去哈佛做一个讲座。到了会场才发现傅高义先生端坐在台下的听众席里。会后主人安排晚餐,我恰好和傅先生邻座。本来应该是我向他请教的好机会,但是他一坐下来就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意识到我今天是他的一个访谈对象。他当时应该是正在写中日面对历史那本书,他问的问题涉及历史教科书和民族主义,是我上一本书的内容。他的问题很细很具体,我勉力作答。

访谈就是傅先生最主要的研究方法。当年为了写《日本的新中产阶级》一书,他在一年的时间里每周密集采访六个日本家庭,深入了解了这些家庭的方方面面,他的家庭甚至和其中几个日本家庭保持了三代人的友谊。为了写《先行一步:改革中的广东》,他花了八个月的时间在广东实地采访。《邓小平时代》更是建立在长时间大量的访谈基础之上,他用了十年时间访谈了三百余人。我知道不少同事以及他的很多学生都曾经帮助他安排采访,而且他不仅采访知名的学者和官员,也安排采访了很多从事具体工作和具体行业的人。研究国际问题最大的难点就是如何克服社会、文化和历史的差异来认识一个异国。人们难免会不自觉地从自己的制度经验、文化范式和国家经历来理解另一个国家。作为一个美国人,傅高义能够对中国和日本两个国家有如此深入的了解,他的秘诀就来自于这些大量的访谈。没有预设立场,通过文献阅读和大量访谈小心推进,努力站在研究对象的角度看问题,有多少证据讲多少话,这就是傅先生的研究方法。

看看今天国际关系研究界浮躁的学风,我们有多少人还在通过细致访谈来做研究,我们有多少人愿意访谈晚辈学者,我们有很多的餐会但是有多少人可以像傅先生一样利用餐叙来进行访谈?傅高义的作品里没有高深的理论,复杂的研究方法,只是尽量接近事实,还原时空,多维解读。可是,最简单最朴素的方法,往往也最难执行,最难复制。

可悲的是,在今天的海外中国研究界像傅高义先生这样从社会、历史和文化的综合角度来研究中国的学者已经越来越少,而且亲身经历中国改革开放整个巨变历程的学者也越来越少了。与此同时,国际关系的分工越来越细,理论和方法越来越复杂,研究的问题越来越窄小。傅先生的离世恐怕也不幸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先生风范,山高水长。

来源时间:2020/12/28   发布时间:2020/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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